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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慧明散文《春风只在广场西》  
发布日期:2012-11-14  
 

(编者按:本文原载于2012年《人民文学》第六期)

  我呆在0.99平方米的小铁车里。小铁车停在一万平方米的广场里。广场溶在漫无边际的夜色里。

  七年前的那个年夜,留在我记忆中的,是一张黑白照片。

  的确只有黑白。心情黑白,心情之外所有的物事也都黑白了。

  傍晚时两个儿子曾来劝过我:妈,回吧,年三十儿还受这个罪啊。

  我说:就多受点罪吧,省事。

  省事,省的是什么事?我没说但我心里明白,自从两年前我的三儿子永舢遭车祸身亡,年就没有年味儿了,我就不再想回家过年。

  “妈,回吧……”儿子在坚持。

  “我嫌来回搬东西麻烦,你们赶紧回吧。”

  “以前不都是这么搬么?”

  是,以前都是这么搬的。一到年三十儿下午,三个儿子就都来了,老大老二把车里的大小货物装箱搬回家去,老三把空车拉走。次日初一,三个儿子再把小车拉出来,把东西都倒腾进去,我的买卖继续。

  我扫了一眼胜利路。

  我的小车摆在广场西头,往前不到十米,在胜利路与广场的交界处,遭了车祸的永舢就倒在那里。当时路灯和车灯都向他聚光了,我清楚地看到他的头发在抖动……

  “都走吧,让鲨鲨去跟你们熬年。”我真生气了。

  他们走了,带着鲨鲨。我松了口气。

  我知道儿子们的心思,是因为儿子们知道我的心思。我们母子永远都不会忘记:永舢就在广场。他们坚持让我回家过年,是怕我耽在这里独守悲苦。其实这件事是全家人的灾难,并不只我一个人在扛。小孙子鲨鲨失去爸爸时才六岁,就低着头走进了我的屋檐。

  这会儿,看着鲨鲨频频回头,不想走的样子,我也很无奈。我不能让他陪着我呆在这个阴影里。他只有九岁。

  我在中心广场做小买卖,已经十六年了。我用的小铁车,是在脚蹬三轮车的平板儿上,扣了个一米多高的、安着玻璃的四方架子,就像大街上卖煎饼的流动小车一样,只是车里边装的是烟酒零食、方便面卫生纸之类,当然也得装上我。车里的窗口下边支着一块七八寸宽的横板,是用来看书写字的。作家老鬼见过我这个小铁车,说我是“全世界唯一在不足一平米的小铁车里写出长篇小说的作家”。我在农村种了二十多年的地,1987进城后,先在菜市场卖了两年菜,之后就开始靠这个小铁车讨生计、讨文学了。我曾用皮尺精确地测量过,小车的底面积是0.99平方米,于是我认为0.99是我的命运数字。

  我不知道这0.99平方米的“写作间”是不是“世界唯一”,也不知道自己写的小说及不及格,更不敢自诩为“作家”。但这不足一米的地方,实在也算是我栖息精神和焕发精神的所在。

  巴彦淖尔的老作家杨若飞先生,他在世时经常骑着自行车来看我。他在小铁车外边站着,让我坐在里边,说是不能耽误买卖。于是我就隔着小窗听杨老师谈文学,讲我的哪篇文字有哪些不足。讲解时,每每会突然被一个买东西的顾客打断:“来,给我拿一包烟。”连拿东西带找零钱,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三分钟,我带着尴尬和歉疚,赚到了几毛钱。杨老师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待顾客离开后,继续话题。

  我从这狭小的窗口中感受到暖意,也领教了阅世的快慰,包括令人哭笑不得的世间百态。比如整条的好烟面对面就被骗子换成假烟;比如睡到半夜突然被流浪的疯子把车拉走,我在“的楞——的楞”的车轮转动声中被惊醒,打开小窗大呼救命。

  一年365天。据说更准确的说法是:一年有365天6小时9分10秒。为了谋生,我恨不能连那6小时9分10秒的余数,也都呆在这0.99平方米里。但一年一次的年夜,我还是要逃回家去的。家里有我的儿孙满堂,他们看到我,才认为得到了真正的天伦。而我看到他们,才能找到自己活下去的理由。只是后来年夜,就没有永舢了……没有永舢的第一个、第二个年夜,我虽然也决意守在广场,但儿子们来了不跟我说话就直接搬东西拉车。我知道他们不想把母亲留在空寂的年夜里,所以我再憋屈也不能坚持了。但是到了2004年的春节,我不想听他们的了,几个月前小车裂了轮胎、断了车轴,我便一概不修,直到它到最后无法挪窝。

  儿子们来了,看着这个无法挪动的小铁车,无可奈何。

  我曾对儿子们说,人老了都很怀旧。

  他们一定也听到了广场即将清理的传言。他们一定也知道,这个年夜,或许就是我们的摊位在广场的最后一个年夜。我们母子在这里风风雨雨打拼了十六年,虽然没有发财,却也一天一天地好起来了。十六年发生过多少事情啊,所有的事情都像冰糖葫芦一样穿在了记忆里。

  我们母子之间有一句谁都不想说吃了的话:我的儿子、他们的三弟——永舢,他也在广场呆了九年啊,从卖烧饼卖凉皮到出租自行车搞冷饮,最后把命都丢在了广场。

  冰糖葫芦眼看要化掉了,我在广场呆一天就少一天了,呆不成就把永舢丢在广场了,以后永舢就孤单单一个人了。是的,这个年夜说什么我也不能回家。

  儿子们领着鲨鲨,终于消失在暮色里。

  在永舢身上,我宁可相信灵魂是存在的。我曾站在他的坟前说过:永舢你千万别转生,就等着和我见面。否则我们就谁也找不到谁了,永远都找不到了。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没有眼泪。

  影剧院广场由于紧靠市中心的胜利路,平常日子有一千种声音在轰响。更加上广场里谋生的三百多号买卖人,大家随时都会因同行占走了几公分的领地,而发生激烈争吵。

  今天广场是我一个人的了。

  不,还有永舢。我问空寂的广场:永舢你在哪儿。

  永舢不答。

  定了定神,我知道他是不会回答的。

  永舢,咱们在这“住”了十六年,广场应该就是家了。妈妈就在这等着你过年呢。我还想告诉你,广场就要把所有的买卖人都清理走了,你还不来……北风打了个旋儿,我一颤,随即把手揣在袖筒里。而此时却看见从空荡荡的火车站方向走来一个人——他真是个人吗?

  是。他的年龄介于而立与不惑之间。当他发现小铁车的窗子里有一部电话时,竟喜出望外,急走两步冲了过来:哎呀谢谢你哩大婶!

  他谢谢我。

  这个自称姓江的年轻人外出打工一年,戴着个断了舌的帽子,又没有手机,所以我猜到他盆也不满钵也不满。

  小江之所以看到话机就说谢谢我,因为他总算找到了能跟媳妇通话的地方。

  接电话的却是邻居大嫂。她告诉小江,他媳妇一个下午都在等他的电话,半小时前才被娘家弟弟接走。她是来给炉子添煤的。

  小江顿时黑了面孔。他说工钱到手已是腊月二十九下午,他就顾了挤火车都没时间去找电话亭。自己给媳妇儿买好了一身新衣服,还想赶回去让她穿上过年呢……撂下电话,我看小江木木地站在那里,原以为他要步行八里路赶回去呢,现在他泄了气。

  我很同情他。世间男子,大多会为人夫婿吧。而像小江如此真情实意的,能占几成?我想到了自己维持了二十年、最终巢倾卵碎、人去楼空的婚姻……

  “进来暖一暖吧,能坐下两个人。”我邀他。

  小江仍然站在那部电话前不动,但他那呆呆的目光中,却忽然闪出了一丝疑问:大婶,大年三十儿的,你怎么一个人守在这里?也没人来买东西啊……

  我愣住了,我想不到他会这么问。

  他也愣住了,也许觉察到了自己的冒失吧,他轻轻地打开小车的门,坐进来了。

  大年三十,车子外面,是凌冽的寒风,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地蜷缩在0.99平方米的空间里。小江是我的不速之客,他出现在我对永舢呼唤里,他和我一起熬夜了。小江脸上那些黑色的遗憾也渐渐褪去了,但心思却仍在原处徘徊。他说他媳妇儿常年一个人在家种地,是个特别能吃苦的女人。而且她待奶奶很好——小江随口曝出隐私:他母亲拒绝赡养他八十九岁的奶奶,而父亲却只能沉默。为此小江和母亲闹翻过好几回,最后直接把奶奶接到自己家来了。走时他恶狠狠地对母亲宣布:你现在不养奶奶,我以后也不养你!

  我知道他这是气话,但我当场为他这气话拍手称快。我还夸他找了个难得的媳妇,我说:“孝敬婆婆已经难得,还孝敬婆婆的婆婆,真好!”我最为感动的,是小江说到自己给奶奶洗“三寸金莲”时,满脸都是怜惜:“奶奶的脚,竖着能放进水杯,横着能放进饭碗。她走路特别费劲,但是在我小时候,她每天都拉风箱烧火,帮我妈煮两锅猪菜。”

  难得小江对我这个陌生人推心置腹,我也给他掏了心窝子。我告诉他做小买卖的艰苦和辛酸,也告诉他人心的贪婪和险恶,我甚至告诉他,在羊肉涨价时,个别卖羊肉串的架子上挂着羊头,炉子上烤的却是蘸了羊油的猪肉。我也和他说到永舢,告诉他我的三儿子在广场做了九年买卖,出车祸也是在广场。那段时间我心情恍惚,有天望着窗外的风沙自言自语:阳间世上一刮黄风,就没意思了,当时就把老大和老二都吓得变了脸色。即使这样,我还得一天天地抚养小孙子长大成人……

  “大婶,我明白了……”小江的眼里充满了怜惜,他明白了我为什么一个人守在广场里。

  年夜被我和小江熬得像腊八粥般的稠实,赶天明就熬成了忘年交。开春以后他有几次办事路过广场,都过来和我说会儿话才走。他说今年继续外出打工,但一定要计划好了回家过年,而且一定要买个手机,随时跟媳妇儿通话。他还说下个年夜我如果还这么过,他一定骑着自行车来跟我熬两个时辰,一定。

  他说了好几个一定,于是我也说:是呀你一定得来,到时候我最想见的人,一定是你。

  一定。我们俩不见不散。

  但是三个月后,广场拒绝了所有的小商贩,当然也拒绝了我。

  或许我独自过的那个年夜让儿女们备受“伤害”?此后的年夜都一窝蜂来陪我。他们根本不知道我的愿望是一个人到广场去。这个愿望每临年夜都在心底呼之欲出,却又呼之不出。今年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儿子们承诺了要去陪陪爱人的父母,所以夜半钟声一过就都走了。鲨鲨在两个小时前就走了,他说约了同学去看“笼旺火”——街面上许多商号门前都燃起大火“接神”。已经十七岁的孩子,正是好热闹的年龄。

  窗外的风势不象往年那么猛,应该算是春风了吧。有位古人曾感慨:春天来不远,只在屋东头。而我的春风,只在广场西头。

  我有七个年夜没出门,竟不知时过境迁和事过境迁。那时的生意人为了省电,一过八九点就都漆黑了店面。再者当时人们很讲究合家守岁,大街上反倒显得冷清。现在不然了,到处火树银花,满街的人们似乎都在一片欢娱声中东奔西跑。

  我走到广场西头,来到自己曾经摆过摊位的位置上时,心忽地下沉了。这方寸之地,曾留下我为一分一角而算计的心酸,也曾留下我遭遇剜心之痛时的眼泪。我一动不动地呆望,呆望了好长时间。我想到十六年摆摊的风雨,也想起陪我熬过一个年夜的小江。即使小江一年只路过广场一次,也早已发现我的小车消失了。相信他路过广场时,也会想起我们说了那么多“一定”的约定。

  意外的惊喜是不能复制的。有一次,应该已经知足。

  当然,想得最多的,还是我的永舢。我似乎听到永舢在抱怨:妈你都好几年都不来看我了,我还等在这里干吗?

  循声望去,却什么都望不到,或许是因为灯火太耀眼了吧。目光只有触及黑暗,才会深远。

  回家去吧,这一趟跑出来非但什么都没遇到,反而发现种种过往在悄悄地被时间删除。这个想法一露头,心便一滴一滴的往外渗泪。刚开始还能忍的,后来就不行了,而一旦忍不住了,我就想放声大哭。

  大年大街,此时此地,我真不能号哭。

  我压着自己,从小江曾经走来的路走向火车站。看看大钟已指向凌晨一点半,在站台的音乐中,竟也有旅客进出。人生确有许多遗憾,不可思议地就被搁在半路了。

  “奶奶。”回头一看,是鲨鲨。

  “你没去?”我记得他说跟同学去看旺火的。

  鲨鲨没回答,目光逃向别处。哦,我明白了,他也想一个人出来走走。

  心里说,孩子,你为什么也这样?

  我不知道是代沟的隔膜还是性格使然,我觉得鲨鲨和他的伯伯们截然不同。我一直斥责鲨鲨不懂得跟我相依为命,对亲人和家庭老是一副局外人的模样,也没有小孩子常有的活泼天真,动辄蔫头耷脑的令我气短。

  但是有朋友说:你注意到小孙子没?他的眼神里有一股子忧伤。对了,鲨鲨的班主任也跟我说过,鲨鲨的目光一闪,就有忧伤。

  鲨鲨的性格难以捉摸,他在小学二年级时就有过两次夜不归宿,而且次日一整天都不到校上课。当我慌急落泪时,他回来了。

  “昨天晚上哪儿去了?”

  “就在小区门房子、窗台下边。”

  “为什么不回家?”

  “……”

  “今天咋不去上课?是不是去网吧了!”

  “没,就在玉米地边坐的了。”

  “胡说!一整天你吃什么?”

  “……领你去看。”

  我不信,就跟着他到小区后边。玉米地埂上果然有个清晰的小臀印,旁边是一个纯净水瓶子和一个方便面袋子。

  后来我曾问过鲨鲨:那次你是怎么想的,谁也没打你没骂你,你为啥跑到玉米地边儿坐了一整天?但他似乎比我更疑惑,眨着忧伤的眼睛,什么也说不出来。此时我就想起他在七八岁那年,跟一群同学去照大头贴,他选择的所有背景图案,都是荒漠。

  我沧桑六十年我喜欢荒漠我有一千个理由,你始龀七八岁你喜欢荒漠你有几个理由?

  ……回吧。我对鲨鲨说,快两点了。

  嗯。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虽然是前后脚,但我知道,我孤独,他也孤独。

  记得与几位“美女作家”去爬阴山,一个说写作是孤独的,我也说写作是孤独的,而另一个说,不写更孤独!

  是的,不写更孤独。所以写作陪我三十年了。

  到家了。年夜跟着我们,也到家了。

  “奶奶,咱俩都别睡了就熬到天明吧。”鲨鲨忽然说,黑暗中,他的眼睛里满是快乐——他也开始“扛”了?

  永舢,你看见没?看见鲨鲨了没?

  我的心里有根火柴被擦着了,很光亮。

  这点光亮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据《河套文学》2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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