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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凤玉中篇纪实小说《太阳庙剿匪记》  
发布日期:2013-05-06  
 

前  言

  从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向西行走,过了包头便是一马平川的八百里沃野。它北靠阴山,南临黄河,从地图上看,位于黄河“几”字形左上端,这就是著名的河套平原。

  河套本是黄河故道,由于上万年河水泥沙堆积,形成今天这样的天然平原。这里土地肥沃,灌溉便利,是老天爷赐予苍生的米粮川。

  历史上这里战争不断,是中原王朝与匈奴的必争之地。清代以后北方游牧民族逐渐越过阴山,向南发展,人畜渐多。与此同时,山西陕西的一些商人来到这里与蒙民做买卖,看上了这片地方。他们雇工开荒,引水种粮,颇有收获,时值中原连年灾荒,大量灾民北渡黄河来到此地,于是便出现了一幕幕“哥哥走西口”的逃荒求生故事。随着人口的增多,一座座村落自然形成。河套从此由荒蛮之地,成为穷苦人的安身之地。

  一九四九年,河套大地兵匪勾结,残害人民。其中危害最烈的是以张疤子、王如意为首的土匪队伍。我英勇的人民解放军向盘据在太阳庙一带阴山深处的土匪地痞流氓和国民党残余分子展开了武装围剿。保护了蒙汉人民的生命财产,保住了土地改革的胜利成果。那么,张疤子何许人也?请听我慢慢道来来。

第一章  和尚

  张疤子,大名张希尧,小名和尚,也许是他从生下一直到十几岁都是剃光头,由此得名吧。

  和尚出生在阴山脚下一个叫大树湾的村子。村南头有一棵大树,七人拉手抱不住树干。此树不仅粗大,树冠能罩住地上二亩大的地方,往上数三四辈子的人都说不上此树是什么时候栽的。奇怪的是树的叶子有的像杨树叶,有的像柳树叶,谁也说不清这是棵什么树。附近的人称神树,树下有一座小庙,不少人在此求神讨药许愿,讨个平安吉祥 。

  和尚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自己有二三十亩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和尚是儿女中最大的。和尚从小起就是放牲口,他的准头特别好,十几米之外,用石头打羊的左角就绝不会打到右角上。和尚性格倔犟,但聪明能干,是种地的一把好手。

  那是一个大旱的年月,骄阳似火。绿油油的麦苗被太阳晒得低头发蔫。和尚家的地处在河流下稍,浇水本来就十分困难,偏偏遇上跑渠的不准他们这个村放水浇麦。原因十分简单,跑渠的人叫王老虎,此人品质恶劣,一贯横行霸道,欺压乡邻。王老虎在大树湾村有个相好,名叫翠花,早和王老虎勾搭成奸,大树湾村的人十分痛恨这个恶棍。一天夜里,王老虎骑着马来到翠花家,把马拴在马圈里就进屋去和翠花鬼混去了。鸡叫出来时,发现马被一根绳子套在脖子上活活勒死了,王老虎把这笔帐记在和尚和几个青年人身上。你想,这水能好好浇上吗?满满一渠水,大树湾村的人只能望水兴叹。

  一个傍晚,乘跑渠的不在,和尚偷偷拨开渠口开始浇麦。谁知刚到半夜,王老虎带着几个人来了,一边骂一边填渠口。和尚提着铁锹直奔渠口,二话没说,就打了起来。王老虎带着四个人,和尚那里是对手,被人家一把推进水里。呛了几口水,差点要了命。他咬着牙爬上岸,乘夜雾蒙蒙提起铁锹照王老虎的后腰劈了过去,只听“哎哟”一声,王老虎倒在地上,满身是血。一个跑渠的大喊:“快来人呀!死人了。”和尚被这一喊愣过神来,拔腿就跑。只听后面人声嘈杂,火光闪闪,他头也不回只顾往前跑。不知跑过多少庄稼地,淌过多少河,摔了多少跤。天亮时,自己倒在一片沙窝里。只觉得两眼发黑,天昏地转,待他醒来时已是中午时分。他想找点吃的,可是这里沙丘连着沙丘,连个人影也没有,哪里有吃的。他挣扎着爬起来,艰难地一步一步向南走。忽然听到汹涌澎湃的巨浪声。眼前一条望不到边的大河挡住了去路。这时他想到这莫非就是人们常说的黄河了。一天一夜水米没打牙的和尚再也走不动了,只得躺在黄河岸边听那有节奏的涛声……

  他做梦了。梦见自己变成一只鸟,在天空中自由飞翔,穿过大海,越过高山,世界的一切使他赏心悦目。突然一只翅膀不知被什么东西击中,从空中重重摔到了地上,摔得真疼。他睁眼一看,见两个身穿黑制服的人提起枪托正砸他的大腿,和尚急忙爬起来求饶。一个留小胡子的警察问:“你是干什么的?”和尚回答:“逃难的,”“你是哪里人?”“后套人。”另一个警察说:“这小子八成是个贩鸦片的。”和尚急忙说:“不,不,不是贩烟的,我是从家里出来,到河南那边当长工的。”两个警察从头到脚搜了个遍,什么也没有。小胡子骂了声“穷光蛋”,照屁股踢了一脚:“滚吧!”和尚吓得急忙离开这里顺着河流而下,直奔包头而来。

  包头是内蒙古西部水陆交通枢纽。繁忙的黄河埠头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和尚靠自己年轻力壮,在一个木料场找到一个装卸木料的营生。每天除填饱肚子外,还能挣两个铜钱。因他初来乍到,工头常常打骂,身上留下许多伤痕。和尚咬着牙坚持下来。他想,等到秋后自己挣些钱,回家看望自己的父母。转眼就到了秋天的时分,呱呱叫的大雁排成人字形,由北向南而去,和尚回家的念头也越来越迫切。

  和尚干活卖力,人又勤快,很快得到了老板的赏识。木料场的老板姓蔡,山西偏关人。蔡老板有个小舅子叫顾小盼。顾小盼父母早亡,从小跟着姐姐姐夫,在木料场当工头。此人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成天寻花宿柳,抽烟赌博。每年黄河封冻之前,木料运转特别繁忙。正巧,顾小盼因抽大烟被局子里抓去,蹲了号子。蔡老板就让和尚当起工头。他领着工友们把船上的木头卸下来,再把卸下的木头装上车。营生干得既快又利索。十几天过去了,蔡老板花了二百块大洋把顾小盼从局子保回来。谁知,这小子一到家就跟和尚闹事。串通他的姐姐说和尚的坏话,提上大粪倒进和尚的被子里,并扬言非要给和尚点厉害看看。

  这一天顾小盼真的找到了一位同乡,夜里两人偷偷将装卸木料的通道踏板上钉子拔掉,锯断了支撑的横木。和尚自从当了工头,每天总是早上第一个上船清点木料。这天他和往常一样,刚走上踏板,只听咔嚓一声,掉进滚滚的黄河里。

  当和尚醒过来时,仿佛来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这里一切都是陌生的,他实在太累了,真想多睡一会儿。这时听到一男一女两位老人在说话,老头说:“这娃儿大难不死,上辈子一定烧高香了。”老伴说:“这孩子后脑勺很高,是反骨呀,成败都是才。”老头叹了一口气:“穷人家的孩子出门在外,遭此大难,娘老子说不定怎么着急呢!”和尚微微睁开眼睛看看眼前这两位老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老人见他醒过来了,老伴急忙端来一碗热水让他喝下去,老头把昨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原来老俩口家住包头万水泉。家里有一只小木船,以下套子捕鱼为生。昨天下午,老头下河看套子,刚走进芦苇滩,见一个人浑身是泥,面从下躺在芦苇中。老头上前去摸了摸身上,身子是软的,鼻子下面的芦苇还一动一动,这人没有死。老头急忙把他扶起来,连拉带拽拖到岸上。老头常年打鱼,有许多救治溺水者的办法。将和尚的身子放在一个头低脚高的坡上,背上有节奏地挤压,和尚大口大口的水从嘴里吐出来。老头将他背回住处,直到今天早上才醒了过来。和尚听了这些,不由得热泪盈眶,翻身下炕跪在两位老人脚下。老头急忙扶起来问道:“你是怎么掉进河里的?”和尚心中的仇恨不由得熊熊燃烧,真想把顾小盼一口吞到肚子里,但他还是控制住了。微微一笑说:“是我不小心掉进河里的。”老头摇了摇头,叹了声说:“吃了饭,好好睡上一觉,明天早早回家去吧,说不定你娘老子怎么着急呢?”

  和尚一夜翻来覆去没有睡着,他早想回家了,跑出来快一年了,也不知家里现在如何了。但是怎么也不能就这么窝窝囊地的回去。此仇不报还算男子汉吗?第二天一早和尚给二位老人磕了一头说:“我永远不忘您老人家的救命之恩,有朝一日,必定涌泉相报。”两位老人恋恋不舍地送他走出家门。

  这一天,和尚在包头旧货市场转悠了一天,晚上悄悄地来到木料场,没有见到顾小盼。一连三个晚上都是同样的结果。和尚想,顾小盼平日里晚上很少回家,不在赌场上就是在窑子馆,这些地方曾听顾小盼说起过。第四天他又来到旧货市场,用打鱼老汉送给他的路费钱买了一把杀猪刀,藏在袖子里。等到天黑,他先去了赌馆,没有见到顾小盼。又去了两家窑子馆,还是没有发现。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他抬头一看,说话人正是顾小盼,身边还有他的同乡。和尚身子一闪,躲进胡同里。顾小盼大摇大摆,有说有笑地走进窑子馆。和尚在外面一直等到五更天,只见顾小盼从窑子馆出来往家里走,和尚悄悄地跟在后面。走到一片空地里,顾小盼的同乡要解手,走出几丈远蹲了下去。顾小盼站在原地等候。和尚见到仇人,已按奈不住心中怒火,从阴暗处一个箭步冲上去,一只手撸住顾小盼的脖子,从后腰“噌”的就是一刀,只听顾小盼“哎哟”一声,面朝天倒在地上。旁边拉屎的同乡看了个满眼,提起裤子就跑。边跑边喊:“杀人了,快来人呀!”和尚后面拼命追赶。这家伙吓得腿软,哪里能跑得动,和尚几步赶上去,照后心又是一刀,一个趔趄趴在地上不动了,和尚自己也坐在地上直喘气。这时天大亮了,路上行人越来越多。和尚突然从地上跳起来,拔腿就跑。他也不辨方向,不认大路小路,一口气地往前跑。直跑到快晌午时,只见前面一片沙漠,他蹲下来缓了口气。在无垠的沙漠里高一脚低一脚一直向前走。

  第二天清晨和尚来到一大片树林子里,林子中间有一个镇集。一打问,得知这个镇叫树林召。他缓缓向镇子里走去,只见前面有一大群人围着一个告示看。一个识字人给大家念道:“昨天早上,包头发生了一起杀人案,一名歹徒杀死了两个人后逃跑。政府悬赏一百大洋缉捕歹徒。”和尚一听,犹如五雷轰顶,转身就要往外走。突然身后有两只大手紧紧卡住和尚的脖子。他向后一看,是个当兵的,背着一支长枪。不远的地方又上来一个当兵的,两人把和尚的胳膊反解身后,推推搡搡关进一个磨坊里。

  一把将军锁锁了门,只有一丝阳光从门缝里射进来。和尚又饥又渴,躺在磨盘上。心里想这回阎王想叫活也活不成了,只好等死吧。他迷迷糊糊睡到了下午,忽然锁响门开,两个当兵的又推进一个人来,门一锁又走了。凭着一线光明,和尚看见这人也是二十多岁,穿着破烂,身体单薄。和尚问:“你是怎么进来的?”那青年回答:“抓来的。”“他们为什么抓你?”“我也不知道。”“你是哪里人?”“东胜。”“叫什么名字?”“王宝儿。”二人正在交谈,两个当兵的走进磨坊,手里拿着一根绳子,把二人手绑手捆在一起踏上向北的大路。半路上当兵的给两人喝了口水,一夜行来,一直走到太阳一杆子多高,四人来到一个大兵营。站岗的大喝一声:“干什么的?”“抓来的兵。”站岗的叫他们进去。两个当兵的把他俩送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只见里面睡着的,蹲着的,站着的,不下一百多人,个个面容憔悴,精神恍惚,有的还在低声哭泣。“嘟”的一声哨响,一个当官的大喊:“集合队伍开饭了。”这时和尚才松了口气,原来是遇上抓兵的了。第二天抓来的兵都集合在大操场,四面有士兵站岗,操场一端放着一张桌子,坐着几个军官,旁边堆着一大堆军装、枪支。被抓来的兵一个接一个叫到前面,登记名字,发一套军装,一支步枪,然后就去剃头。轮到和尚,他站到桌子前面,一个瘦长脸高个子的军官问他:“叫什么名字?”“和尚。”当官的哈哈大笑:“这是什么鬼名子,姓啥?”“姓张。”这个当官的沉思了一会说:“你这名字不行,老子叫任希尧,你就跟老子叫,叫张希尧吧。”说罢发了军装,发了枪,剃过头。和尚开始了他的军旅生涯。

  

第二章  张希尧

  

  话说这个任希尧,原藉河北保定人,在孙殿英的部下当兵。一次在包头和日本人打仗时,孙殿英的部队被打散。任希尧乘着天黑只身一人摸进日本人的营房,照着一间屋子投进两颗手榴弹,屋里的日本人全部报销。他获得一挺机关枪,骑着日本人的一匹大洋马跑回驻地。孙殿英非常高兴,当即升为连长。这次张希尧就编在了他们连。张希尧的排长叫张二虎,包头萨县人。这天他正为给连长挑选勤务兵发愁呢,忽然从花名册上看到了张希尧的名字。心里一乐,两人都叫希尧,这下管叫连长满意。报告给连长后,连长哈哈大笑:“好,就他了。”张希尧当了勤务兵不用站岗训练,伺候一个连长倒也自在。谁知不过三天,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原来这任希尧天生就是一个流氓无赖,酒色之徒。军营之中,无处发泄,就在勤务兵身上打主意。当连长不到一年,就更换了十几个勤务兵。这天夜里他把张希尧叫到床前,要张希尧陪他睡觉。张希尧知道他要干什么,坚决不肯。任恼羞成怒,提起手枪,顶在张希尧的脑门上。骨瘦如柴的人哪里是年轻力壮人的对手。张希尧一拳打下去,手枪落在地上,一骨碌爬在任希尧的身上,扭住任希尧的两只胳膊,骂道:“操你祖宗,敢欺负老子,老子今天就要了你的命。”任希尧被压在床上直喊:“饶命,饶命!再也不敢了。”张希尧照任的胸口打了两拳,丢开他,睡觉去了。这一夜张希尧并没有睡着,碾转反侧,心里想起自己接连二三发生的事情。他悟出了一个道理,人善被人欺,马善受人骑。人是那么的虚伪,那么的冷酷无情。当老实人处处吃亏,处处受气。他下定决心,自己也要当强人,当厉害人。第二天张希尧被调到马夫班喂马去了。

  马夫班多数是些刚抓来的壮丁,张希尧可算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了。他很快当上了班长,此时他的脾气越来越粗暴,对士兵动不动打骂。有一天一个士兵喂马,马料多了半斤,被张希尧吊在马棚里用马鞭抽了半小时,直到这个士兵叫了张爷爷,他才松了手。张希尧常常克扣马料,偷偷把马料卖了,装入自己的腰包。他经常下馆子,逛窑子。连长对他也睁只眼,闭只眼。

  一眨眼两年多过去了,听说部队要开发前线,开小差的越来越多。张希尧当然也怕去前线打仗,他琢磨了好几天,用二十块大洋买通了哨兵,骑了一匹最好的马从后门逃出营房。营房周围布满了岗哨,耳边只听到“嗖嗖”子弹飞过的声音。张希尧快马加鞭,一鼓气逃向北面的山里,一整夜马不停蹄,天亮时来到了固阳。固阳抓兵的风声也很紧,他先住进一家客店,向店掌柜买了几件旧衣服换上,然后出去把马卖了。吃过饭,打点停当,准备回家。他刚拐了几个胡同,忽然对面走来几个当兵的,中间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店掌柜,另一个是买马的人。身后牵着那匹枣溜大红马。张希尧一看阵势不对,扭头就跑。后面的人边喊边追,距离越来越近了。张希尧知道跑不出去了,“嗖”一个鲤鱼翻身跳进一家院子里,藏在一堆干草里。外面人声嘈杂,听道:“往前跑了,快追!”张希尧静下心来,仔细一想,问题出在自己疏忽大意。军马屁股上都印有记号,这还不容易暴露吗?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张希尧从草堆里爬出来。看看天色还早,冒然出去,危险很大。他敲了敲主人的门,屋里出来一位年轻女子,长的细皮嫩肉,身段匀称,穿着干净利索。年轻女子先是一阵惊慌。问道:“你是干什么的?”张希尧一副可怜的样子说:“逃兵,外面有人抓我,求大嫂帮个忙。”女子坚决不肯,说:“不行,你快走吧,我家里人不在,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帮你什么忙。”张希尧连忙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大嫂千万给个方便,我也是穷苦人出身,不得已被抓到包头,要是再被抓回去就没命了。我先在这里躲一躲,等到天黑,就走了。”女子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小伙子,心一下软了,说:“进屋吧。”两人刚进屋,外面又是一阵人喊马叫。一个当官的命令士兵挨家挨户的搜。张希尧吓得面如土色,惊慌失措,倒是这位女子显得十分沉着。听见咚、咚、咚敲大门的声音,女子走到一只木箱前,推开木箱子,下面有一块木板,掀开木板,底下是个菜窖。女子指了指菜窖,张希尧已经明白了,不顾一切地跳下去,女子照原样放好了木箱子。这时大门已被砸开,一群当兵的冲进屋里。当官的不由分说给了女子一巴掌,说:“你屋里是不是躲进一个人来?”女子擦了擦嘴角上的鲜血说:“没有,我家从早上大门未开,那里有人躲进来。”当官的用手一摆“搜”。几个士兵立即屋前屋后,翻箱倒柜搜了个遍,没发现什么。当官的指着女子大声说:“你知道窝藏逃兵是什么罪么?知情不报是死罪。如果有人进来立即向我们报告,否则你也没命了。”女子点了点头。一群士兵又去了别处,这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女子见没有动静了,挪开木箱子,掀起木板,张希尧从菜窖里爬出来。他一上菜窖口,就跪在地上给女子磕头:“救命恩人,救命恩人。”一声接一声地喊。女子见他这个熊样子,很不高兴地说:“可惜你还是个男子汉,一点阳刚之气也没有。还算你命大,那只木箱子没有动,不然的话,恐怕你十条命也没了。”张希尧连忙站起来说:“救命恩人,我姓张的永世不忘。”说完就要往外走。这女子连忙喊住他:“慌什么,我给你做饭去,吃了再走也不迟。”

  张希尧坐在那里,想了许多。原来这人世间不完全是恶人、坏人,也有好人哪!眼前这位女子和那两位老夫妇他们虽然穷,但都是好心人,两次送命,两次遇上了贵人。想着,想着,便想若非非了。

  门突然开了,女子端着两碗热呼呼的面条放到炕桌上说:“快吃吧,吃饱了上路,赶快回家和你的老人、妻子和儿女好好过日子。”一句话勾起张希尧一阵心酸,两颗泪珠滚了下来。他三口两口吃完了面,告辞女子正要往外走,镇子上的狗忽然汪、汪、汪咬成一片,还隐隐约约听到人急促跑步的声音。女子又拦住了他说:“看样子抓兵的还没走,等等再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啦起话来。

  原来这女子娘家姓陶,小名叫二板片,娘家离城不远。十八岁那年嫁给一个姓赵的后生,也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住在城里没地种,就在石拐沟煤矿当了挖煤工人,十天半月回家一次。媳妇在家,人又勤快,日子过得还算凑和。这时,二板片突然问张希尧:“刚才吃饭前,我说让你早些回家,你哭了,想必是有什么难言之苦?”张希尧叹了口气,低下头,把自己这些年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他杀人、打骂士兵、吃喝嫖赌的那些部分。张希尧的述说,激起了二板片的同情心。二板片有个哥哥三年前也被抓兵到包头,后来又听说队伍到了张家口,却至今杳无音讯,父母整天哭哭啼啼。二板片越发把张希尧当做亲人了。

  两人聊着聊着,已到半夜。二板片说:“夜已深了,你干脆在这里住上几天,等风声不紧了再走吧。”张希尧急忙说:“这怎么能行,我还是早些离开这里,免得给你添麻烦。”“麻烦什么,人遇上难,众人帮忙,善人终得好报应。”二板片从外面抱回一抱干草铺在地上,拉了一条毛毡,一床被子,让张希尧睡在地铺上,自己睡在炕上。累了几天的张希尧一躺下便呼呼打起呼噜。后半夜忽然觉得有人揭他的被子。睁眼一看,原来二板片正拿起被子放在炕上,拽起他的胳膊说:“地上太凉,会睡下毛病,还是上炕睡吧。”张希尧连连推辞:“不凉,不凉。”二板片不由分说,已把毛毡铺在炕上。此时,张希尧浑身发烧,半推半就地上了炕。烈火遇到干柴,立刻燃烧起来。少妇的柔情,小伙的奔放,疯狂的夜晚,美妙的良宵,张希尧忘记了所有的危险。

  张希尧在固阳连住了三天,两人情意绵绵,难舍难分。临走时张希尧把卖马的钱留给二板片,自己留了几块盘缠。二板片也从毡底下拿出一个绣有鸳鸯的烟布袋送给张希尧留个念想,乘天黑送出二里路,二人才分手。

  张希尧出了固阳地界,走进一片茫茫的大草原,几天不见一个人。凭着自己准头好,拣起石块可以打死野兔,烧着吃。一天夜里,张希尧实在太累了,躺在一个山凹的避风处睡着了。忽然,山顶上的石头叭嗒、叭嗒往下掉。他抬头一看,山顶上有两道蓝光阴森地射过来,再往前看又是几道蓝光。左看右看同样如此,坏了!他被狼群包围了。怎么办?小的时候放羊,他知道狼怕火。便就地捡起树枝,点起一堆火。火烧了两个多小时,狼群还是不走,但也不敢向他发起攻击。他不停地添柴,烧的劈劈叭叭直响。大约到了后半夜,狼群突然嚎叫起来,一声连一声,使人毛骨悚然,心惊肉跳。张希尧听人说狼这种东西你软它就硬,你硬它就软,不能叫狼看出自己害怕的迹象,于是他壮起胆子唱起了爬山调。狼不停地嚎,他不停地唱。一直唱到东方蒙蒙亮,狼群悄悄地走了。张希尧口干舌燥,躺在石头上睡着了。第二天中午醒来又继续往西走。阴历八月十三日,他回到久别的家乡。看了看那山、那水、那地,那房子一切如故,甚至比从前更凄凉。张希尧没有先回家,而是来到村北的卧羊台。那里有小时候一起放羊的刘拴狗,两人见面一阵惊喜。拴狗子说:“这几年没音讯,还以为你不在这人世上了。你妈把眼泪哭干了,逢年过节还要给你烧两张纸。哎!这世道能把活人变成死人。”拴狗子还说:“国民党在后套抓兵抓疯了,开始是男丁,后来就连十几岁的娃娃和长胡子老头也不放过。这里有句顺口溜‘三石糜子一丈布,老婆交给保队副。男人外出去打仗,妻儿老小受欺负’。那年被你一锹劈伤的王老虎现在更神气了,还有海红树,刘二栓这帮王八旦,骑着高头大马,领着乡丁挨家挨户地抓兵,把这里的人给害苦了。”张希尧听到这些,牙根咬得直痒痒,心想,兔崽子们,等着瞧吧,老子终有报仇的一天。天已经黑了,张希尧告别了拴狗悄悄进了村。他敲了敲家门没有动静,再敲了敲,只见跄跄踉踉走出一个老人开了门。张希尧一进门,扑咚一声,双腿跪在地上,叫了声“大,妈,儿子回来了。”老人点着油灯,端在张希尧面前左看右看,可不是嘛,真是自己的儿子。只是个头长高了,结实了,脸上长了络腮胡子。母亲抱住儿子的头嚎啕大哭,父亲在一旁老泪纵横。兄弟们挤在炕头上直溜溜地瞅着这个陌生的大哥,全家人高兴了一夜。快明时,父亲又犯起难来,这阵子每天有人来抓兵,儿子是逃兵,还能在家里待吗?最后商议白天张希尧躲在村外的沙窝里,晚上回来。就这样躲了七八天,自由惯了的张希尧怎能受这份洋罪,说什么也不藏了。正在这时张父从亲戚口中得知驻在西补隆的西公旗要人,第二天张希尧来到西补隆。西公旗的郝连长看了张希尧,决定收下他。

  

第三章  张疤子

  

  张希尧再也不怕王老虎、海红树、刘二栓这群恶棍了。白天去西公旗当差,晚上回家。平安了一年多,他娶了妻、生了子。谁知,这西公旗本是一个地方保安连,是个无组织无纪律的烂摊子,当官的、士兵想干啥就干啥。偏远荒漠无事可做,这些人整天东游西串,抽烟嫖赌。张希尧刚一进来勤快了几天,有了差事自己抢着去干。不但没人说好,反而遭到漫骂、讽剌。时间长了他也跟着学起来,整天醉醺醺的,抽罢大烟,就出去串门子,看见哪家的闺女媳妇好,泡在那里就不走了。钱花光了,就去抢牛羊骆驼,卖了钱再赌博上嫖。他还学会了行贿当官的,在外面混了多年,见识广,不出半年就当上了连副。

  这一年春节刚过,连刮了几天沙尘暴。几百里之外的阿拉善旗一户牧民几十峰骆驼迷失了方向。骆驼主人一行两人跟着踪迹来到太阳庙一带打问骆驼的下落,不料被西公旗的人抓住了,硬说这两个人鬼鬼祟祟像是延安派来的探子,带回去交给连队。张希尧不听外乡人的解释,认定是军事探子,命令手下剥光衣服,绑在外面的马桩子上用皮鞭不停地抽打。一个抽累了,再换一个,直打得二人血肉模糊,皮开肉绽,张希尧却躺在床上抽大烟。一个士兵报告这两人已断气了,张疤子连身子动也没动一下,摆了摆手说:“拉出去喂狼。”士兵们把两人拉进了西沙窝里。后半夜一个放羊的老汉将二人抬进自己的住处。一个确实已经死了,另一个则是骆驼的主人,只是昏死过去,还有一口悠悠气。经过老汉几天的调养治伤,牧主人终于活过来了。疗养了十几天后偷偷地离开了这里。

  西公旗管辖的地方,长满了柠条、白茨、梭梭柴,种地的农民经常偷偷地赶着牛车来这里打柴。有一天,一个姓朱的农民在这里掏白茨,被张希尧一伙人抓着,把人扣下,用刀子照牛屁股捅了一刀子,老牛发起狂来,照着上山的路疯狂地往回跑,跑到半路牛死车毁。此时张连副这个人很快传遍了十里八乡,很多人听到这个名字就心里发怵。

  张希尧的所作所为,被一个人看在眼里,这个人就是当地大地主的大少爷王如意。王如意小时念过几年私塾,平时文质彬彬,穿长袍,带礼帽,外表看此人有文化懂礼貌,人称“王善人”,内心却很奸诈阴险。凭这些资本他当上了西公旗的团副,平时不出头露面,但一切坏主意都出自他。这一天,他把张希尧请到住处。二人酒足饭饱之后,聊起天来,王如意问张希尧:“张兄,你对当前的局势有什么看法?”张希尧满不在乎地说:“有什么看法?今朝有酒今朝醉。我是九死一生的人,痛痛快快活一天就是赚头。”王说:“咱们在这里混事,不能不看外面的大气侯。否则,别说喝酒吃肉,恐怕连吃饭傢伙也保不住。”张随口回答:“没那么严重吧!”王接着说:“共产党势力发展很快。最近朱毛接连打了几个大胜仗,蒋委员长调兵遣将,屡遭挫折。国民党的军队你我都知道,都是怂包软蛋,照这样下去,形势会突变,咱们还是早有个准备才是。”张希尧一边喝茶一边说:“管它国民党还是共产党,老子住在深山沟,山高皇帝远谁敢把咱怎么样?”王如意见两人根本尿不在一个壶里,就草草结束了这次谈话。

  张希尧刚当兵时,他的排长叫张二虎。这些年此人官运亨通,不断提升,当了团长,驻防在陕坝。张二虎打听到张希尧在西公旗当了连副,这一天骑着大马带着警卫排来到西补隆,二人见面叙不完的旧情。张希尧用蒙古人的最高礼节招待张团长,烤羊背子手把肉,大碗烧酒熬奶茶,又请来歌手唱呀、跳呀、折腾了一整夜。第二天,张二虎悄悄对张希尧说:“现在战局吃紧,听说部队要往东调,以老兄的看法要想发财还不如跟我到前面去。‘枪炮一响,黄金万两’待在这穷山沟有啥出息。”张希尧没有吭声。张二虎只留下一句话,如有动静,我会派人来通知你。临走时又给张希尧留下两支手枪、五支步枪、五百余发子弹。谁知刚过五天,张二虎就派人过来,交给张希尧一张纸条。到了夜晚张希尧骑了一匹马直奔陕坝而来。张二虎见到张希尧喜出望外,立即任命张希尧为自己的副官,第二天部队浩浩荡荡向东而去。部队经过包头、归绥,驻扎在白塔待命。听前面传过话来,卓资山一带打得很激烈,国民党顶不住了。当夜部队紧急集合立即前往增援。卓资山山高峻险,地形复杂,沿途见到国民党军队不停地往下撤兵,伤员一批接一批。清晨,张二虎团投入了战斗。张二虎临时任命张希尧为突击连连长,并许诺战斗打赢了,提升他为副团长。解放军居高临下,坚守阵地。张二虎团冲锋了几次都被打了下来,伤亡惨重。张二虎命令突击连不惜一切代价拿下阵地。张希尧指挥突击连往上冲,不断地鼓励士兵,谁先冲上去奖大洋五十元,打死一个解放军奖大洋十元,大烟一两。冲到半山腰,张希尧举起手枪大喊:“赶快往上冲,谁退下来,老子就枪毙谁。”这时,阵地上静悄悄的。眼看就要冲上山顶,张希尧喜得合不上嘴。正在得意之时,忽然听到一声“打!狠狠地打!”顿时劈劈叭叭子弹像雨点一样落在人群中,突击连倒下一大片。待第二次冲锋时,有的士兵浑身发抖,爬在地上站不起来,张希尧叭叭毙了两个后退的士兵。剩下的士兵又一窝蜂地往上冲。又是一阵密集的枪林弹雨,大部分士兵已经阵亡。剩下的十几个人什么也不顾了,掉转屁股往下跑。正在这时,一颗流弹打穿了张希尧的下颌骨,弹头贴在了上嗓皮上。张希尧觉得一股热血从脖子流到裤腿上,天眩地转,昏了过去。半夜里他醒过来,漆黑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他奋力向前爬,爬过一具又一具尸体。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立即剥下旁边一个士兵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躺在地上不动了。第二天一早,解放军清理战场时,发现张希尧没有死,把他押在一个宽阔的地方。这里已坐满了俘虏,四周有解放军看押。不一会儿一位解放军军官站在一个大石头上讲话:“卓资山战斗,国民党彻底失败了。你们大部分是被抓来的壮丁,我们解放军的政策是宽大优待俘虏。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路有两条,一是愿意参加解放军的,我们欢迎。二是愿意回家的,我们放你们回家,而且还发给路费。是伤员的还要给治伤。现在,愿意参加解放军的就站在东边来。”俘虏中有一多半站了出来,剩下的每人发二块大洋,各奔东西。张希尧和几十名伤员被带到集宁后方医院治疗。张希尧的伤口经过十几天的医治,开始好转。军医让他再住一个时期彻底痊愈。可张希尧说什么也要回家,军医没办法,只得让他出院。从此,张希尧的下颌永远留下一个未全愈的小洞,吃饭不能喝汤,说话声音沙哑,名字也由张疤子取代了张希尧。

  从医院出来后,张希尧又开始了千里跋涉。这次他是一步一步地走回来,并且实实在在当了一路的叫化子。到家时,衣服烂得不能遮羞,头发长得像野人,真是三分像人不像人,七分像鬼真像鬼。

  

第四章  哗变

  

  1949年9月19日绥远起义后,中国人民解放军驻包头某部副司令员张福来,政治部主任刘崇忠率领军队干部三十多人来到陕坝,进行起义军的交接工作。与此同时,国民党在绥西的一些高级军官齐树德、崔正春、张德彦等不甘心失败,公开成立了华北反共救国军,组织国民党的残兵败将对抗新生政权,任命张疤子、王如意为正副师长。西北军马步芳部,被解放军连续追杀,溃不成军。马部的许多散兵沿贺兰山向东流窜,有些投靠了大土匪郭栓子,有的则来到阴山和张王匪帮合为一股。

  短短几个月张王匪帮人数达到三百多人,师部盘据在阴山炭窖口的石洞中。洞外搭着帐篷,山口内外土匪层层设岗,山洞中设司令部,军事处、物资处,司令部门口挂着青天白日旗。狡猾的王如意兼独立团团长,独立控制着将近一半的人马,没有和张疤子合编。

  这天,王如意心事重重来找张疤子,他说:“河套是个米粮川,人吃的,马匹饲料不用发愁,可是这武器弹药严重缺乏,我们总不能提着棒子跟共产党干。”张疤子深知王如意是个老谋深算的人,每逢他提出问题时,其实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他叫王如意不要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该怎么办。王如意深思了半天,慢腾腾地说:“上次田司令答应给我们枪支弹药装备,我看是靠屁吹火没指望,咱们还是盯住眼前的驻军。”这时王如意用手比划了一下,一只拳头五个指头分开。张疤子明白了他的用意,摇了摇头说:“现在是解放军,不是国民党,没那么容易。”王如意接着说:“硬攻当然不行,我们用内线,来个里迎外合,也许有可能。”张疤子没有表态,只是叫王如意自己看着办吧。

  陕坝是河套行政区的所在地,从前又是傅作义的长官部,共驻扎着两个团的兵力。一个团住在西沙壕,另一个分别驻在头道桥、三道桥、蛮会、狼山等地。

  刚刚整编的起义部队,团长政委、营连政治代表是从解放军部队调过来的,营连军事干部中保留了一部分国民党时期的旧军人。三个月的政治教育,忆苦教育,这些部队的精神面貌发生了根本变化,打骂士兵,克扣军响,自由散慢的旧作风基本得到了扼制。但是过去带过兵的旧军官身上还有不少毛病,需要一步一步地改造,不可能一下子变成新人。

  这一天,有两个农民打扮的人,住进陕坝一家客栈。这两个人就是王如意派来执行一项特殊任务的原西公旗的连长郑天民,另一个是他的助手。两个人吃过饭后,匆匆来到一家杂货铺。杂货铺的掌柜是个留着八字胡子的人,叫钱兆铭。郑天民见到钱掌柜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钱掌柜看完信,在郑天民耳边嘀咕了几句后,离开铺子又回到了客栈。

  第二天晚上,这两人来到一家叫十里香的酒店。他俩走进酒店四处张望,发现西北角的桌子前坐着两个人,其中有钱掌柜,另一个是一位解放军军官。此人四十多岁,细高个,眉目清瘦,一口正宗的北京口音。他俩走过去,钱掌柜急忙介绍:“这位就是刘连长,刘启良。”又对刘连长介绍:“这两人是我的远房亲戚。”并说:“今日相聚,实在不易,请坐,请坐。”吆喝店小二快上酒菜。客人相聚,各自免不了几句客套话。郑天民特别殷情,反复念叨“今日能见刘兄真是三生有幸。”他站起来端起两杯酒要与刘连长同干而尽。刘连长也不客气,干下这杯酒,四人边吃边聊。直到深夜,刘连长掏出怀表看了看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三人起身送走刘连长。又回到酒店坐了一会儿,各自休息去了。

  到第三天傍晚,钱掌柜又去找刘连长说:“我的两个亲戚做东请您小坐,您就给个面子吧。”刘连长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钱兆铭来到了陕坝最大的饭店。四人坐定,各人用酒表达了心意后,郑天民问起刘连长:“刘兄在军队里混得不错吧?”刘连长吃了一口菜回答说:“还算可以。”郑又问:“嫂子和侄儿住在哪里?日后可要登门拜访。”刘抬起头看了一下郑。钱急忙扯了扯郑的衣服,让他不用再问了。刘启良是个很精明的人,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看出这两个人有来头,必定有事相求,但不知是什么事。这次郑首先进攻了,他故作镇定,心中早有防备。刘连长哈哈一笑说:“愧我无能,至今尚未娶妻,谈何儿女。”郑只是摇头叹气:“拿刘兄这要权有权,要钱有钱的人没个知音,真是怪事!怪事!”郑天民旁敲侧击,想探探刘启良对当今社会的态度。可刘总是左挡右挡,避而不谈。刘启良天生就是个直性子。看这几个人在跟他耍花花肠子,心里早不耐烦了,站起身来要走。这时,郑天民站起来拍了拍刘连长的肩膀说:“老兄且慢,兄弟我有重要事情和老兄商谈。”刘连长坐下后说:“请讲。”郑天民往刘连长跟前凑了凑,低声说道:“实不相瞒,我俩不是种田的,也不是钱掌柜的亲戚,我们是华北反共自卫救国军。这次奉师长之命,邀请刘先生上山同我们合伙。师长十分敬佩你的军事才能和为人,上山后你当他的助手,我们的反共计划一定能够成功。”郑一边说,一边从桌子下面提出一个褡裢子,推到刘启良面前:“这是现洋五百块,后面还有成群的牛羊,成囤的粮食,那将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刘启良坐在那里突然哈哈大笑:“想不到我刘某人还值这么大价钱。”他按奈不住内心的愤怒,呼地站起来,两眼一瞪,从腰里拔出手枪,枪口对准了郑天民的脑袋,骂道:“原来你是来当说客的奴才,要老子上山当土匪。瞎了你们的狗眼,老子尽管在国民党军队里干过,但老子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老子知道国民党里的那些烂事、臭事、缺德事。整编虽然时间不长,但解放军把我当人看,老子活得痛快,回去告诉你们的老贼寇,赶快下山投降,解放军很快就要端了你们的老窝。”这时郑天民吓得直往后退。钱兆铭急忙上去拦住刘启良,不停地说:“有话好说,有话好说。”郑天民也忙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不上山咱们还是朋友嘛。”刘启良瞪了三人一眼,收起枪,蹬蹬走出了饭店。

  刘启良走后,三人坐在那里,个个像放了气的皮球,直摇头。郑天民骂道:“狗肉不上抬杆秤。”钱兆铭是个诡计多端的家伙,他捋了捋小胡子,便悄悄在郑天民耳边嘀咕了半天。只见郑天民一拍大腿:“好!咱们就把他逼上梁山。”

  大约过了半个月,钱兆铭再次来找刘启良,刘启良把钱兆铭臭骂了一顿。钱连连点头,不断地赔不是,说:“兄弟我该死,再也不干这蠢事了,不过这次来……”钱上前去在刘耳边说了几句话,便匆匆走了。

  那是八月十五中秋节,部队放假一天。塞北的中秋之夜,秋风飕飕,月色如水。刘启良走出营房,向东进了一个胡同,走到一家小院。咚、咚、咚敲了三下大门,里面走出一个细声细气的女人,只见这女子三十来岁,打扮的妖里妖气,梳一个飞机头,红嘴唇,穿一件大红旗袍,脚穿一双小白鞋,香粉扑面。此女人叫白玉珍,外号“白灵脆”,是陕坝有名的暗娼。刘启良和白灵脆有染多年,只是近几个月不敢明目壮胆地出入,只是偷偷摸摸地来往。女人开了门,刘启良转身进了屋。白灵脆小嘴一噘,口里说:“我还以为你死了,还来干什么?”刘急忙说:“不是你叫我来的吗?”白灵脆撒娇地说:“谁叫你来了,枪崩鬼。”刘启良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大洋递给白灵脆。顺势上前搂住白灵脆的腰,白灵脆扭曲着身子,抬起头,舌头送进刘启良的口里,屋里的灯灭了。

  此时,有两个黑影翻过墙直奔屋里来,把炕上的一男一女吓得魂飞魄散。点起油灯,刘启良看见闯进屋里的不是别人,正是郑天民二人。刘启良急忙说:“你们想干什么?”郑天民哈哈大笑,若无其事地说:“刘兄不必害怕,我们没有别的意思,这次你恐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们不管你,可有人管你。咱们从前谈的事,请老兄仔细考虑考虑,走哪条路,你自己惦量惦量,我们等着你的回音。”说完二人退出屋子走了。

  打这以后,刘启良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干什么也打不起精神来。又过了七八天,营房门口扔着一封信。哨兵捡起来,把信交给团部。团长看了以后,大为恼火,立即把刘启良关进禁闭室,奇怪的是就在此时,通过钱兆铭之手,郑天民也收到一封信,郑天民喜出望外。信中的内容是刘某同意拉弟兄们上山,约定时间做好接应。

  这天正是阴历九月初七,刮了一天的西北风到晚上也没有停。部队熄灯号已经吹过,营房一片静寂。忽然营房后面的马棚里燃起熊熊大火,火光冲天,哨兵立即呼喊:“着火了,快救火呀!”部队马上紧急集合,全体官兵立即投入了救火的战斗。大约经过三个多小时的奋战,大火终于被扑灭了。清点人马时,发现刘启良连里的三排长关永胜和十六个士兵不见了,还少了七匹马。团长政委立即派人四处寻找,没有任何消息。

  再说郑天民带着十几个匪徒在接应地点等了半夜不见动静。正在疑惑之中,忽然前面的小路上跑来十几个人和几匹马,气喘嘘嘘。郑天民上前一看,领队的不是刘启良,而是一个陌生人,以为是中了圈套,拔腿就往后跑。后面这个领 队的喊:“不要跑了,我们就是来入伙的。”郑天民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那么,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刘启良出生在北京,父母早亡,从小跟着姐姐、姐夫生活,十几岁时就出去拉洋车。日本鬼子占领北京后,他亲眼看到日本人到处杀人放火,横行霸道,对日本人怀恨在心。后来刘启良报名当了兵,1947年来到陕坝。刘启良头脑灵活,作战勇敢,在包头对日作战中担任排长。他带领一个排打头阵,战斗结束时就剩下他和三个士兵,因此受到国民党三十五军军长刘万春的嘉奖,并提升为连长。当了连长后,他对士兵还比较关心,就是对上吃不开。别的连长会克扣军响,冒领空头,然后把白花花的袁大头送给上司,很快就得到了提拔。可刘启良实报实领,当了几年连长一次也没送过,提拔重用没他的事,是全团有名的“老掉齿”。但也有过美好的青年时代,那一年团副看上了他,把自己的小姨子介绍给他,两人一见钟情。谁知,堂堂的刘连长家里穷得摆着几只破子弹箱子。这女子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哪能瞧得上这样的寒酸,渐渐地疏远了。后来跟着一个阔商人远走高飞了。驻防陕坝以后,刘启良经常去钱兆铭的杂货铺买香烟,慢慢两人认识了,成了朋友。钱兆铭是白灵脆的老嫖客,就把白灵脆让给了刘启良。刘经常出入白家,整编后连政治指导员多次与刘谈话,反复讲明乱搞男女关系在解放军队伍里是绝对不能允许的,刘也表示,以后再也不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了。这次他旧习不改,违犯了军纪,理所当然要受到处分。

  再说这三排长关永胜,此人真名叫王有才,老家呼市凉城人。日本鬼子占领归绥后,将绥远中学迁到了三道桥附近的梅林庙,称国立绥中。王有才也跟着来到此地读书。王有才自幼聪明好学,口才很好,博得人们的喜爱。国民党军统局在陕坝大顺城成立了中美训练班,物色了一批学生,王有才就是其中一个。1948年中美训练班解散,王有才在回老家的路上,碰到了人民解放军西进,于是他改名换姓叫关永胜,混进了解放军的队伍,没想到又回到了陕坝。关永胜靠着一张灵巧的嘴,又有文化,表现很积极,经常在领导跟前打小报告。不到三个月升为排长,成为刘启良的部下。关永胜凭着自己是解放军的老班底,一心想当连长。谁知没有把刘启良这个国民党旧军官拿下去,心里很不服气。于是就处处找连长的毛病,汇报给领导。小胡子钱兆铭第一次找刘连长时,他就觉得有事。第二次去饭馆吃饭,他一直跟在后面,在饭馆里的一言一行都被关永胜看了个仔细。这次他没有向团里汇报,而是准备放长线,钓大鱼。八月十五中秋节夜里,在白灵脆家所发生的事情,不只是四个人知道,而是五个人。不过这个人就在外面的窗户底下。郑天民写匿名信告发刘启良的时候,关永胜已经着手准备了。他先是拉了两个心腹,这两个人又拉拢同乡朋友,串联了十几个人,于是他以刘启良的名义给郑天民写了一封信。九月初七的晚上正好刮着大西风。关永胜指使他的心腹偷偷摸进马棚,点着了马草,便发生了火烧军营的一幕。

  哗变事件发生后,绥远省政府、省军区立即召开会议,认真分析了9·19起义部队整编工作的漏洞和不彻底性。紧急下达命令,所有起义部队一律调到河北省进行彻底整顿,这个团的团长政委也受到了处分。

  

第五章  血染区公所

  

  策变成功以后,张王匪帮气焰十分嚣张。匪徒们三五成群不断骚扰百姓,抢夺财物。他们不但抢地主的金银财宝、耕牛骡马,更多的是抢夺贫农的土地牛羊粮食。附近的老百姓提起张疤子王如意,谈匪色变。小孩子淘气哭闹时,大人一吓唬“张疤子来了”。小孩 立即停止了哭闹。当地群众编了许多顺口溜:“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张疤子把山下。”“天上星星数不清,张疤子是咱们的活仇人”。“羊肚肚手巾头上罩,张疤子真是个扫帚星”。残暴的匪徒如一群野兽,走到哪里,哪里便是人哭马叫、鸡飞狗跳,一片狼藉。有一天,一股土匪在四坝公地一带活动,他们抢走成群的牛羊,转手卖给牲口贩子,就地分了脏。到了夜晚,来到一个叫六官府的村子,七八个土匪闯进村头一户农家,这家有老俩口和一个儿子,儿子刚娶过媳妇。为了度日老汉引着儿子,赶着牛车去梁外贩瓷货去了,家里就留下婆媳二人。土匪见没啥东西可抢,便发现了藏在牛圈里的新媳妇。残暴的土匪把婆婆捆起来,将新媳妇拉到屋里进行了轮奸。天快亮时,土匪们骑马跑了。可怜的婆媳俩在邻居的帮助下才得以活命。土匪的残暴行径激起了广大人民的极大愤怒,十里八乡的农民自动组织起“除匪队”“护村队”“查路队”。与土匪展开面对面的斗争。

  1949年初冬,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山、水、房屋都被大雪封盖得严严实实,整个世界好像进入了冬眠状态。山里土匪只有小股下山抢粮外,也没有大的行动。

  这一天,有两个山西人踏着厚厚的积雪来到西补隆村,直奔高羊倌家来。高羊倌真名叫高交其,山西代州人,这年四十六岁,孩子在老家,这里就有他和老婆常年给牧主放羊。这两口子是全村有名的热心人,高交其会两下针灸,谁家大人小孩有个毛病,叫他去开个偏方就好了。村里的人很尊敬他,人缘特别好。

  两个外乡人一进屋就问:“你是高交其?”老高点了点头。其中一个说:“你是逃亡地主,跟我们走一趟。”另一个不由分说地从腰里掏也一根麻绳,把高羊倌捆了起来。高羊倌两口子被吓坏了。村里人听说高羊倌被捆起来,纷纷跑来看个究竟。上了年纪的人给高羊倌说情:“这可是好人哪!你们不能带他走。”这两个人根本不听乡亲们的解释,带上高交其高一脚、低一脚地向东而去。“高羊倌是逃亡地主”这一爆炸性的消息,使人们口瞪目呆。

  高羊倌被带到三道桥米仓县政府。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米仓县县长刘惠元,另一个是位解放军军官。高羊倌被带进办公室头也不敢抬,直挺挺地站在那里。那位解放军军官问:“你就是高交其?抬起头来说话。”高羊倌抬起头,见眼前这个人好像哪里见过,一时想不起来。这时,这位军官站起来哈哈一笑说“好你个高交其,连老朋友也不认识了。”急忙上去松绑。高交其脑子 里突然闪出一个人。惊讶地说“你不是解放太原时的张建民?”对方拍了拍老高的肩膀说:“老弟呀!这场苦肉计让你受苦了。”高交其苦笑了一下,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原来高交其和张建民在攻打太原时,同在一个侦察连,张建民是副连长,高交其是一排排长。拿下太原后,他俩同时入党。上级从这个部队抽调了一批骨干调进绥远做敌后工作。高交其分配到米仓县西补隆,化做扛活的,其任务是监视该地区西公旗的动向,防止与外蒙反动势力勾结。就这样高交其在西补隆卧薪尝胆待了三年。此时,张建民已经是解放军某部侦察科长,这次他奉军区指示,先前来到米仓县摸清张疤子、王如意、李在等匪帮的底细,尔后进行大规模的围歼。张建民向高交其说明情况后,刘县长也向高交其简明扼要地说了三点,一是“说你是逃亡地主”,是为了混淆敌我界线,拉近你和土匪的距离,便于掌握情报。二是利用这个便利条件,密切注视土匪的一切行动,一有情况立即汇报。三是发展堡垒户,在土匪的眼皮下面多长几双眼睛。

  高交其多年没有听到这些话了,刘县长亲自下达任务,心里很激动,他仿佛又回到了硝烟滚滚的作战前线。两腿立正道说:“坚决完成任务。”接着一个举手礼。张建民笑着说:“为了把戏演得逼真,你还不能马上回去,在这里多住几天。现在要紧的任务是先搞到一张太阳庙境内的阴山地图,实在搞不到,画一张草图也行。把土匪的人员、编制、分布、武器、马匹详细摸清楚。”高交其说:“现在土匪里有几个人我认识。他们曾经还想拉我入伙呢。通过这些人,搞到情报,我看问题 不大。”

  十天之后,高交其装着灰溜溜的样子回到了西补隆。他对乡亲们说:“回到代州,农会斗了他,分了他家的土地、房屋,农会看他没做什么坏事,况且当家的是他的哥哥,就把他放了。”老婆觉得莫名其妙。到了夜晚,他嘱咐老婆见人就这么讲,其它的事不用管了。

  高交其常年在西补隆放羊,自然和土匪里的人混得很熟,所以行动就方便多了。

  眼看就要过大年了。有几个土匪去他家串门说漏了嘴。一个土匪说:“张师长发话了,今年过大年离家近的都让回家过年。高交其想,这可是歼灭土匪的好机会,必须把这个情报送出去。晚上写好信,缝在老婆的棉袄里。第二天老婆骑着一头驴,以办年货为名,把信送到了米仓县。谁知,山上又传来消息,不准土匪回家过年,而且要加强警戒。”高交其心里咯噔一下,仔细一想,肯定是我们内部出了内奸。他把第二次情报送出去以后,果然在县政府内查出一个小职员。

  高交其每天赶着羊在深山里转悠,口里哼着山西梆子,一副逍遥自在的样子。眼里却窥视着匪帮的住处,工事和出入路线,一一记在心里,晚上展开那张地图仔细标在上面。不到两个月,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绘制出来了。这天他骑着毛驴,驮着几张羊皮朝三道桥的方向去了。

  说来也巧,头几天张疤子带着几个喽罗,在红山口检查工事,发现一个火力点旁边的泉水边留下不少羊蹄子印,他问哨兵“谁在这里放过羊?”哨兵回答“是西补隆的高羊倌。”张疤子哼了一声,并没有把他当回事。当他们又来到波力庙口子时,离工事不远处又发现一滩一滩的羊粪,他问过领头的匪徒,回答也是西补隆的高羊倌。这次,张疤子泛起了疑惑。他立即派人暗中监视高交其的行动,当高交其从三道桥回来时,已到掌灯时分。他一进院,突然从院内跳进几个土匪来,把高交其捺倒在地,五花大绑地押到山上。阴森的洞内匪穴,森严壁垒。张疤子凶相毕露,坐在一张桌子中央,旁边坐着他的高参张德彦。张疤子扯着沙哑的嗓子骂道:“高羊倌,我操你祖宗,老子对你一向不薄,你小子吃里扒外,替共产党当探子。今天你给老子老实交待,不然老子活剥了你的皮。”高交其站在张疤子对面临危不惧,说道:“你说我给共产党当探子有什么证据?”张疤子说:“你今天去哪里了?”高交其说:“三道桥。”“干什么去了?”“卖羊皮。”“卖羊皮跑到县政府干什么去了?”高交其回答:“没有的事。我没有去过县政府。”这时张疤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手枪对准高交其的脑袋,骂道:“死到临头,还嘴硬。传话段小二前来对质。”这时一个小匪徒走进洞内,张疤子厉声地说:“快说,你看到什么了?”段小二头也不敢抬,战战竞竞地说:“我见高羊倌在街上卖了羊皮后就进了政府大院,大概有一个多小时才出来。”高交其这才知道自己被人跟踪了,身份已暴露,好在地图已经送出去。张疤子瞪起两只大眼,大声吼道:“快说,你到政府干什么去了?”高交其昂起头一言不发。张疤子顺手提起旁边的一杆马鞭,叭叭地抽在高交其身上,脸上抽下了一道道血痕,棉衣里的棉花抽得洞内乱飞。张疤子抽累了,鞭子递给一个匪徒继续抽。抽得高交其血肉模糊,昏死过去。匪徒们用凉水浇过来,高交其还是不开口。气得张疤子摆了摆手,叫匪徒们把高交其推出洞外绑在一块大石头上。过了大约两个小时,审讯又开始了。这次是张德彦采取软硬兼施的办法,想从高交其口中挖出点什么。高交其反正是不讲话。老虎櫈、辣椒水、烙铁都用上了,结果一无所获。张疤子急了,叫匪徒们拉出去枪毙算了。张德彦说:“现在不能让他死,留着有用。”他们把高交其关在一间小石屋内。高交其受到如此大的摧残,一阵昏迷,一阵明白,心想,张德彦是个政治流氓,将他留下,无非是做人质,以此来要挟解放军的剿匪计划。自己是一名共产党员,不能因为自己给消灭土匪增添麻烦,他下了决心用绝食与土匪进行斗争。

  接连七天他水不喝,饭不吃。张德彦亲自送来馒头羊肉,高交其躺在地上看也不看一眼。由于身体极度虚弱,加上伤口大面积感染,高交其已生命垂危。弥留之际,他捡起一个石子在地上写下“新中国万岁”。1950年3月10日下午,这位英勇的人民解放军排长,忠诚的共产党员,惨死在土匪的酷刑下。高交其牺牲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米仓县,县委指派县大队立即派人将高交其的家属接到县政府,深怕土匪们再下毒手。

  9月17日下午6点多钟,张疤子王如意亲自率领四十多名骑匪突然包围了米仓县一区区公所。此时,区公所包括区长田桂生、工作人员、伙夫、马夫总共只有十五人。田区长立即拿起电话准备向县里报告,谁知电话线已被匪徒切断了。

  田区长老家河北保定人,参加革命就在白洋淀一带打游击,有丰富的战斗经验,关键时刻他临危不惧。面对匪徒们的突然袭击他最担心的是区政府东侧的小学校,学校里有五十多名小学生和老师。事不迟宜,他立即指示助理员武建民,工作人员霍二官翻墙跳进学校,组织学生向后面的树林里转移,接着让公安队员杜银锁骑马冲出去向县政府报告,自己组织其余人员与敌人对抗。公安队员谢诚亮、韩金宝迅速爬上了房顶,对准站在大门口的匪徒啪啪就是几枪。两个匪徒应声倒地。田区长和通讯员宁银定埋伏在院内大树下,随时准备痛击冲进大门的匪徒。

  张疤子见制高点已被占领,很难从大门冲进去。就派了几个匪徒,从后面的马棚爬上房顶,与谢诚亮、韩金宝对射。谢诚亮之前是一位解放军班长,枪法很准,面对上来的土匪又被他打中一个,其余的不敢前进,爬在原地低着头朝天乱放枪。谢诚亮掏出一颗手榴弹扔向匪徒,几个家伙被炸得血肉四溅。张疤子气得用半哑的嗓子骂道:“操你祖宗,尽是些怂包软蛋。”他又派出七八个土匪上房,从东西两面夹击。这时一颗子弹打中了谢诚亮的大腿,鲜血直流。韩金宝头部也受了重伤。匪徒们正要上去抓活的,谢诚亮忍着剧疼掏出最后一颗手榴弹,瞬间手榴弹在人群中爆炸,二位英雄与匪徒同归于尽。

  再说武建民和霍二官跳进学校大院后,立即领着老师学生往后面的树林里撤,有两个匪徒在后面紧紧追赶。武建民让霍二官领着学生穿过树林继续往一片高粱地里撤。自己做掩护,堵截这两个匪徒。看着师生们已经安全转移,他端起枪冲向匪徒,打死了一个。另一个见势不妙,拔腿就往回跑。可惜子弹打光了,叫这小子捡了一条命。

  公安队员杜银锁的任务是飞马向县政府报告。当他想从后门冲出去时,这里已有两个匪徒把守。他向匪徒打了几枪,跃马扬鞭像离弦的箭,嗖嗖冲了出去。两个匪徒骑马在后面紧紧追赶,跑进一片葫麻地,一发子弹打中了马肚子,马一头栽倒,杜银锁被甩出两三丈远。他一个鲤鱼打滚跳进一个渠沟,对方的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小杜向后一看,不远处是一片高梁地,他摘下帽子放在渠畔上,自己顺着渠沟爬进了高粱地。两个匪徒打了一阵枪,跑到渠畔一看是顶帽子,知道上当了,朝天放了几枪,灰溜溜地回到区公所。

  这时,区公所一片硝烟,只有田区长和通讯员还在抵抗,田区长腿已经受伤。田区长估计学生们已经安全转移了。叫通讯员小宁从后门撤退,自己做掩护,小宁怎么也不肯,把田区长堵在身后和匪徒对射。由于寡不敌众,大部分匪徒已冲进院内,距离田区长不过二十米远,有个匪徒瞄准了田区长。忽然王如意摆了摆手示意把枪放下,扯着嗓子喊起话来:“田桂生,我佩服你的坚定勇敢,可现在的处境你十分明白,希望你放下武器,跟我们上山走一趟,我们保证你的安全。”王如意话还没有说完,宁银定对准王如意开了一枪,子弹从王如意的耳边飞过。一个匪徒举起枪打中了小宁的头部,田区长爬过去扶起小宁,掏出一块手绢擦了擦小宁的脸,看着小宁牺牲在自己的怀里。田区长摸了摸腰部,身上还有最后一颗手榴弹,他知道该怎么办。田区长挣扎着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面对众匪徒他沉着冷静地说:“叫你们的头头过来,我们谈谈。”张疤子王如意以为田区长弹尽粮绝,但还是不敢冒然向前,指挥几个匪徒在前面,自己跟在后面向田区长靠拢。此时此刻田区长从腰间取出手榴弹,手榴弹在手中吱吱冒着青烟,吓得众匪们直往后退,只听轰的一声,几个人倒在地上。张疤子王如意吓得向后逃串,退出大门,翻身上马领着剩余的匪徒向山上奔去。这时,县公安大队的骑兵赶到,但为时已晚,他们追了一阵看看太阳已经落山就撤了回来。

  这次战斗前后只有二小时,有九个土匪送命。我方田区长等七位烈士为了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为了新生的革命政权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殡葬田区长那天,从头天晚上开始,雨就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各乡的干部民兵群众来了一千多人,四十多名小学生为田叔叔披麻戴孝,刘县长致悼词。当田区长等七位烈士的灵柩抬出区公所时,人群中哭声动天,许多妇女跪在泥泞的马路两旁嚎淘大哭。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拄着拐杖,拦住送灵的队伍,非要再看田区长一眼。

  远在华北军区司令员杨成武办公室的案头上,放着一份报告,杨司令员看着看着,眉头紧锁,面色凝重,看完后,拳头重重地砸在桌面上。随即提起笔在报告上批示:“绥远省政府并绥远军分区,认真研究,迅速做出剿匪方案。土匪不灭,愧对人民。”批完后还觉得不放心,又补了一句“要人给人,要装备给装备。”绥远省政府主席、副主席、省委常委、省军分区高级将领,连夜召开紧急军事会议。根据已掌握张疤子王如意匪帮的情报,拟定了出奇兵,各个击破,堵后路,打击重点,肃匪特,发动群众的作战方针。会议对作战细节和可能遇到的事件做了详细布置,特别强调不能让这股土匪逃往外蒙。最后乌兰夫同志代表华北军区宣布命令,任命蒙骑四师师长毕力格巴特尔为剿匪总指挥,二O九师师长唐良为副总指挥。除已经在河套地区的驻军外,又增加了二0九师独立团,河北省军分区红马连、白马连立即开往河套,指挥部设在陕坝。

  

第六章  天降神兵红、白马连

  

  1950年9月19日早上,从陕坝至太阳庙沿途村庄,流传着一个消息:“昨天晚上玉帝派下了神兵,专门捉拿张疤子。他们个个红脸大汉,骑着清一色的红马,后面是清一色的白马,朝北方向去了。他们神奇得很,静悄悄的,连一点马蹄声也听不到。”很多人听了似信非信,信吧,天上哪里有神仙,不信吧,人们几乎都这样说。

  毕师长到了陕坝以后,立即听取了张建民科长的汇报,一张不太规范的地图摆在了毕师长的面前。他仔细看着地图,阴山南麓是一马平川的河套平原,阴山比麓是一片丘陵地带,距离中蒙边境只有一百多公里,阴山东西便是乌拉特草原和阿拉善草原。张王匪帮以阴山做屏障,利用乌兰布和沙漠人烟稀少的有利地形,可守可退。

  最使毕师长担心的是匪徒一旦狗急跳墙,越过中蒙边境,便会引起国际争端。为了防止这种可能,他在绥远时就已经命令二0九师一个营,从包头出发,路经五原,海流图、川井等地,驻扎在赛乌素,摩林、篙北一带。眼下他把红白马连神不知鬼不觉地潜伏在敌人的鼻子底下,随时可以向匪徒发起进攻。

  毕师长的对手,张疤子王如意也不是等闲之辈,他们把匪徒分割成六七股,隐蔽在易守难攻的据点。张疤子带的匪徒最多,盘踞在人们很少去过的流沙山口。山口周围有许多工事,王如意稳坐钓鱼台,隐蔽在沙漠深处,四面长满了白茨,柠条和苇子。毕师长已经掌握张疤子在流沙山口的情报,但他没有首先进攻这个据点,而是选择了匪徒的大本营炭窖口。

  9月21日上午围剿张王匪徒的战斗正式打响了,二0九师一个连的兵力从炭窖口两侧向高处攀登,正面进攻的主攻排用迫切炮首先向半山腰的洞穴开炮,守在洞口的匪徒很快退回洞内。解放军战士杀声连天,很快逼近洞口,洞内的匪徒不断向外放冷枪。然而解放军的手榴弹一个接一个扔进洞内,震耳欲聋。战士们不断向洞内喊话:“里面的匪徒们,赶快缴械投降吧!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们大部分也是穷苦人,只要你们弃暗投明,我们会给出路的。”洞内顿时静了下来。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只听洞内几声枪响,原来是匪徒小头目不愿意投降,还想顽抗。几个匪徒想找条活路,开枪打死了他。十几个匪徒举起双手一个个走出洞口,解放军有意放走了一名土匪直奔流沙口。张疤子听到炭窖口被攻破的消息,并没有惊慌。因为他早有放弃炭窖口的打算。炭窖口树大招风,迟早保不住,干脆不如集中兵力,守住重点。

  要说毕师长使出的第一招是敲山震虎,那么第二招就是引蛇出洞。9月22日,剿匪部队突然包围了距流沙口最近的秦盖山口。秦盖山口地势险要,巨石纵横,南面只有一人一马才能过得去的狭谷,两面却是高山峻岭。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里据守着三十多名匪徒,解放军战士只做佯攻,大部分兵力却隐蔽在山口周围。张疤子听到秦盖口被围的消息,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稳不安。他知道秦盖据点储粮不多,而且严重缺水。抵抗不了几天,一旦秦盖口被攻破就直接威胁流沙口子。他想来想去,决定亲自率众匪支援秦盖口,来个内外夹击,把解放军消灭在秦盖山下。下午两点多钟,张疤子率领四十多名骑匪气势汹汹地冲下山来,早就埋伏在山口的红马连突然出现在匪徒面前,这是张疤子万万没想到的。红马连白马连是有过战功的连队,训练有素,参加过不少破袭战。只见战士们手握钢刀,杀声震天,一个个像离弦之箭直冲匪群。说是迟,那时快,噌噌几个匪徒人头落地,匪徒们那里见过这个阵势,个个吓得两腿发软。掉转马头想往回逃,谁知后面又有一批白马冲杀过来,十几个匪徒急忙跳下马举手投降。这时张疤子被四个战士团团围在中间,一个战士一刀刺中张疤子战马的颈部,张疤子被甩出好几米远。正在这时只见一个身着黑衣,身大力强的人跃马冲进包围圈一手提住张疤子的胳膊,拉到自己马背上,两腿一蹬马肚子,马跃起老高,冲出重围,逃之夭夭。剩下的匪徒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太阳刚落山,战斗结束了。

  秦盖山上的土匪被解放军围了三天三夜,所存的粮食吃光了,整天喝不上水,匪徒们个个满嘴是泡。没有办法,跑上山顶打羊喝羊血。子弹打光了,几个匪徒想悄悄下山投降,不料被头儿发觉了,把这几个匪徒捆起来关在一个洞里。到了半夜,一个匪徒用石头割断了捆绑的绳子,几个人杀死哨兵,偷偷摸进头儿的住处,打死了当头的,所有匪徒全部下山投降了解放军。

  原来救出张疤子的那个人是王如意的一个堂兄,叫王立意。此人自幼习武,腰圆体胖,经常穿一身黑服,人称王黑子。这天,王如意叫王黑子上山观察一下动静,再三嘱咐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怕得是引火烧身。不料碰上了张疤子就要送命的时刻,他救下张疤子,两人一起逃到王如意的营地。

  此时王如意正和太太睡觉,张疤子满脸不高兴。王如意披了件衣服出来,直给张疤子陪笑脸:“老兄,别急!这点损失不算什么,咱们从长计议。”好吃好喝之后,王如意对张疤子说:“以兄弟之见,咱们在山上守着,非常被动。山下一控制,给养供不上,拿什么和人家抵抗。我看还不如下山,在这茫茫的沙漠里和解放军周旋,凭咱们人熟地熟,一定能把这些共军消灭在沙漠里。”见张疤子没有表态,王如意接着说:“现在下山打起运动来,向西我们可以穿过阿拉善草原,进入腾格里沙漠里。向北可以……”说到这里王如意做了个手势,张疤子已经会意,点了点头。张疤子突然说:“你的人马一个不少,我已损失了近一半,给我一些人马准可以吧。”王如意连连说:“可以,可以。”就这样王如意同意拔给张疤子一百人,五十匹马和少量的枪支弹药。

  

第七章  沙漠追匪

  

  王如意答应给张疤子人马枪支弹药,张疤子满心喜欢,王如意立即叫勤务兵传来“二当家”。不一会儿,一个婷婷玉立的女人走进帐蓬。只见这个女人三十岁上下,柳叶眉、杏仁脸,樱桃小口,还带着两个小酒窝,皮肤白嫩。脚穿黑牛皮靴,外套狐狸皮大衣,脖子上围着一块纱巾,一副女侠客打扮。张疤子一见此女,心里一怔,像似哪里见过。仔细想了想,原来和固阳的二板片有些相似。张疤子想,王如意手下有这么一位如花似玉的女人我怎么不知道,坐在那里直发楞。这时王如意向张疤子介绍说:“她叫石彩兰,是这里的“二当家”。这次由她带一百人随你出征,一切由你指挥。”王如意又对石彩兰说:“这位就是张师长张希尧。”二人见面相互抱拳致意。

  以前说过,王如意是个很狡猾、很会抓人心理的人。他看见张疤子盯着二当家发呆,随即就说:“张师长这几日鞍马劳顿,十分疲倦,就在兄弟这儿住几日,等身体恢复了再出征,保你马到成功。”王如意的话正合了张疤子的心意,他巴不得王如意这么说。但是不失君子风度,说道:“军务繁忙,抽不开身,难得兄弟一片苦心,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到了夜晚,王如意、张疤子、石彩兰在帐篷里谈了许久。乘王如意溜出去,张疤子直瞅着身边的女子,又想起和二板片在一起的日子,心中就像猫挖一样难忍,再也按捺不住燃烧的情欲,一把搂住石彩兰,紧紧抱在怀里。石彩兰一边挣扎一边说:“别急,别急!”挪到一旁。石彩兰问张疤子:“听说师长近日吃了几次败仗,下步有何打算?”张疤子说:“看来山上是呆不成了,我想把队伍撤到西面的沙窝里,二当家有何高见?”石彩兰回答:“师长决策圣明,一切服从师长指挥。”二位谈了一阵,张疤子心急如火,吹灭油灯,一把将石彩兰抱在床上。

  正当张疤子享受他一生最快活的时候,山上的弟兄却煎熬不住了,剩下三个据点的土匪听到流沙口秦盖口被攻破,张疤子差点送了命,人心浮动,只盼着增援部队来救他们下山。可是等了几天仍无动静,三个据点的匪徒有的装扮成牧民悄悄溜下山,有的向解放军投降,有的逃命去了。

  毕师长及时调整了作战步署,把作战重点转向了沙漠追匪。作战会议上大家分析了敌我双方的态势,张王匪帮目前处于孤立无援的状况,他们必须要寻找一个靠山,这个靠山是谁呢?大家一致认为,敌人很可能把宁夏的郭栓子作为救命稻草。那么他们的行动必然是向西转移,逐步向郭栓子靠拢,这一点大家的意见几乎是一致的。作战会议后,毕师长及时把二0九师一个营调到哈腾套海,巴音毛道一带设伏。红白马连密切注视敌人的动向,随时准备跟踪追击。

  张疤子在王如意处待了三天。9月25日他和石彩兰带领一百多名土匪分两路顺阴山脚下西行。走了一天一夜来到一个叫土城子的地方,传说土城子是个古战场,汉代大将霍去病在这里多次与匈奴交手,人们经常发现古代的刀矛兵器,还有累累白骨。土城子的气候非常恶劣,一年下来,不刮风的日子很少,而且一刮风便是云遮雾盖,黄沙弥漫,而且还呜呜作响,人们把土城子叫做“鬼城子”。张疤子把土匪分为两股,一股就地安营扎寨,另一股住在距离土城子几十里以外的巴音毛道。石彩兰看到这里恶劣的天气,当然要去巴音毛道,她带领一半人马继续向西前进。

  巴音毛道是套内向西的重要交通要塞,四周像山一样高的沙梁,只有一条大道从这里通过。这里住着许多买卖商人,用内地的粮食、布匹、烟酒糖茶换取牧民的牲畜、皮毛,生意较为兴隆。起先解放军驻扎这里,遵守民族政策,帮助老百姓挑水扫院、治病,很受当地群众的拥护。前不久,突然接到命令,让退出巴音毛道,驻守在不远的一面井、羊角坡和红格柳林。石彩兰带着匪徒来到以后,镇子一下子乱了套,抢最好的房子住,拣最好的东西吃。匪徒们长期不见女人,一下子见了这么多女人,强奸事件不断发生,匪徒走在街上见东西就抢。没过几天,一向平静的镇子,变得鸡飞狗跳。买卖人不敢摆摊了,女人们不敢出门了,石彩兰只是睁只眼、闭只眼,装着没看见。

  匪徒的行动,没有超出毕师长的预想,敌人完全进入了解放军的包围圈。9月27日,毕师长下达命令,首先向驻在巴音毛道的这股土匪发起进攻,设伏在一面井,羊角坡和红格柳林的解放军同时发起冲锋。不到半小时就包围了巴音毛道。匪徒们毫无战斗准备,解放军冲进匪徒的住处打死了十几个匪徒,其余的像切了头的蜢蚱四处乱蹦。几个匪徒藏在一家老乡的柴禾堆里,老乡领着解放军抓出来当了俘虏。

  大部分匪徒来不及还手,向东往土城子方向逃命。解放军营长派了十几名骑兵抄小路截住匪徒,先是一阵射击,后来干脆手舞战刀,跃马冲入匪群,左挥右劈,不少匪徒的脑袋和身子搬了家。这一仗有七八个匪徒逃了命,其余的死的死,降的降。清理战场时,没有发现石彩兰。原来石彩兰在巴音毛道只待了两天,就回到土城子和张疤子鬼混去了。

  正在土城子的张疤子、石彩兰听了逃回来匪徒的报告,顿时惊慌失措,知道大祸就要降临。两人一合计,准备当晚悄悄离开土城子向阴山以北逃窜。此时已是下午四点多钟,张疤子命匪徒们生火做饭,饮水喂马,晚上有行动。谁知匪徒们还没来得及吃饭,东西两侧就尘土飞扬,杀声四起,解放军骑兵风驰电闪地冲杀过来,张疤子急忙命令匪徒们抵抗。此时,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响成一片,匪营乱成一团。张疤子命令副官关永胜领着十几个匪徒利用一道天然的沙梁企图阻止我军前进,冲在最前面的我军两名战士中弹摔了下来。我军指挥员怕土匪还有埋伏,停止了进攻。张疤子、石彩兰等人藏在一片苦豆林里。这天乌云密布,天早早黑了下来。解放军四面迂回,把匪营围了个水泄不通。张疤子从苦豆林里出来,寻思着怎样才能突围。跟在后面的石彩兰想出个主意对张疤子说:“咱们点起几堆大火,旁边放些衣服帽子,迷惑对手。再挑选一批精明强干的弟兄,从北杀开一条血路,也许能够突围。”张疤子点头同意。快到半夜,匪营燃起几堆熊熊大火。白马连连长付宝荣立即下令全连做好战斗准备,匪徒们要逃。正在这时有八九名匪徒突然骑马向北冲了过来。解放军战士迎头堵截,双方已经混杂在一起。漆黑的夜晚不能用枪射击,只能用刀。好在我军是一色白马,便于辨认。经过严格训练的战马,见到生马就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交手只有十几分钟,有几个匪徒就摔下马来。关永胜带着剩下的两个匪徒想冲出去,早早等在二层包围圈的战士横刀立马,将三人团团围住。一个战士一刀砍到了关永胜的马屁股,只见这马一声惨鸣,把关永胜向前甩了出去,关永胜还没来的及爬起来,另一个战士上去一刀扎在他的后心,另两个匪徒急忙下马举起双手乖乖投降。

  再说张疤子领着石彩兰等几个匪徒一直藏在苦豆林里,一人多高的苦豆林躲进去很难发现。解放军战士解决了匪营里的土匪再搜寻张疤子却不见踪影。张疤子一伙等到天亮,穿过苦豆林,来到甘草滩。这里离土城子已有四十多里路。张疤子清点人数时,发现不见了石彩兰,他派人找了一阵子没有找到,也不敢久留,便匆匆沿着山路慌忙向北逃窜。

  

第八章  风流女匪

  

  土城子一仗,石彩兰起先跟着张疤子四处躲藏,石彩兰说要去小解,却没有回来。石彩兰独自一人向南奔去。茫茫的沙漠中一个女人走一阵歇一阵,既怕后面追兵,又怕碰上野兽。就这样提心吊胆地走了半夜,好不容易走出沙漠来到一个农户家。她用狐狸大衣换了几件花衣服一双布鞋,打扮成一个农家媳妇。晌午时分来到一个叫协成乡的村子,她看到村子的西头有一户人家,屋前屋后站满了人,个个满面愁容,焦急万分。她向前打问,知道是这家儿媳妇难产,已经两天两夜了,产妇疼得直喊,就是产不下来。附近有个接生婆出了门,人们一时没有办法,急得团团转。石彩兰虽然没有接过生,但她奶奶是个有名的妇科大夫,奶奶曾想让她学医,曾经讲过妇科的一些常识。她记得奶奶说过孕妇难产一般有三种情况,一是胎儿不顺,二是产妇痉挛,三是胎儿脐带缠身。这几种情况,第三种最危险,必须手术。胎儿不顺可以通过产妇侧卧、俯卧、仰卧等姿势,辅助按摩,让胎儿有活动余地,慢慢地调整过来。产妇痉挛可以分散产妇的注意力减轻痛感。石彩兰拨开人群,说要进去看看产妇。许多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一个过路女子能接生吗?可看她眉清目秀,倒像是一个善良的农家媳妇,也许有这个把握。产妇的公公是协城乡的文书,上前去问石彩兰:“你是哪里人,你会接生吗?”石彩兰说:“我家住黄河碱柜镇,去看一个娘家姑姑,路过这里。我对接生略懂一些,让我进去看看产妇,实在不行,你们立即准备担架,赶快送往三盛公。”公公听了后就请石彩兰进了产房。石彩兰边吩咐烧一锅开水,一边上炕伸手摸了摸产妇的肚子,肚子像铁板一样硬。她立刻意识到这是痉挛的症状。产妇折腾了两天两夜,越痛下腹肌肉就收缩越紧,越紧盆腔就越小。胎儿卡在里面,怎能产下来。石彩兰叫端上一盆热水用毛巾慢慢地敷下腹,不停地和产妇说话。她嘱咐产妇不要怕痛,全身放松,深呼吸,产妇开始不配合,她又问起产妇叫什么?娘家在哪里?家里几口人?产妇在回答中,好像疼痛减轻了许多,愿意和石彩兰说话了。站在门外的男人们都把心提在嗓子眼上。听到屋里产妇不像以前那样痛苦得大喊大叫了,才放下心来。一个老奶奶立即在院子里摆上供献,烧上香,跪在地上祈祷。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唰的一下子,羊水喷了出来。石彩兰叫产妇再放松,深呼吸,憋足劲,再坚持……这时已看见胎儿的头顶。几经周折,产妇实在没有力气了。石彩兰用食盐搓了搓 手,放在净水里洗干净了。一只手慢慢伸进子宫,她用食指勾住胎儿的下颌,中指卡住胎儿的脖子轻轻一拉,胎儿顺势产了下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给屋里屋外的人带来了惊喜。一看还是个大胖小子,全家人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公公握住石彩兰的手,眼泪直流。不停地说:“救命恩人,救命恩人哪!”夜里这位乡文书和石彩兰聊了半夜,石彩兰编造了一套自己的身世,让乡文书相信得无可挑剔。说来也巧,这个乡要办一所小学校,正缺一名教师,文书把石彩兰介绍给乡长,乡长答应了。从此,石彩兰就成了协成乡的一名小学教师。

  那么,石彩兰的真实身份又是怎样的呢?这一点连王如意也不清楚。

  石彩兰原藉甘肃武威人,父亲自幼体弱多病,学了个裁缝,手艺极好。二十多岁时就红遍了武威城。找了个对象也是裁缝,夫妻俩凭着高超的裁缝技术,常常给党政军头面人物做衣服。石彩兰没有兄弟姐妹,成为全家人的掌上明珠。她从小聪明伶俐,任性好强。就在她读小学的时候,家里发生了不幸。宁夏军阀马鸿奎造反,一夜之间攻破了武威城,屠杀了很多人,祖父惨遭杀害,祖母在避难中遇感风寒,连急带气,没过多久就去世了。石彩兰的父亲本来就患有多种疾病,焦急之下,摔了一跤,得了中风,半个身子瘫痪,成了残疾人。一连串的打击,给石彩兰的生活带来很大变化。首先她的经济来源切断了,一向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花钱不数数的她,一下子变成穷孩子了。兵荒马乱的年代,做衣服的人越来越少,母亲只能给人家洗衣服,当保姆凑合着挣口吃。石彩兰凑合念到中学,说什么也不念书了。她有个同学的父亲是戏子,从小学唱戏,十几岁时就在秦腔界里有了名望。石彩兰一心想跟他学唱戏,母亲再三劝说,任性惯了的她哪里能听得进去。石彩兰天生一副好嗓子,师傅看她是棵好苗子,决心培养她,让她学刀马旦。进了戏班子只有两年她就出师了,她扮演的穆桂英、梁红玉、花木兰倾倒所有的戏迷。石彩兰不但戏唱的好,而且人长得也非同一般,就像一朵刚出水的荷花,含苞欲放。

  1943年西北军阀马步芳的一个旅驻在武威城,旅长是个心狠手辣的老色鬼。听说戏班子里出了一位大美人,他天天晚上带上随从去看戏。只要石彩兰出场,他的眼珠子几乎崩出来。一天,他把副官叫到跟前,耳边嘀咕了几句,副官忙备了一份厚礼送到了石家。并说:“这是旅长的一份心意,日后旅长还要亲自拜访。”说完就走了。石父知道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日后必有祸事。果然,不出三天,旅长亲自送来彩礼,要娶石彩兰为六姨太。石母坚决不肯接受,石彩兰也大哭大闹,踢反了彩礼担子,旅长恶狠狠地说:“给你们十天时间,如若不从,戏别想唱,你们全家都甭想活。”没有几天,戏楼果真被烧了。也看十天期限快要到了,石家走头无路的时候,石彩兰突然改变了主意,她拉住父亲母亲的手说:“你们不要为我担心受怕了,这也许就是命里注定,为了保全咱们全家,为了戏班子的姐妹有口饭吃,我嫁过去,日后再做打算。”全家人抱头哭了一场。十天后石彩兰做了旅长的六姨太。

  石彩兰在旅长家待了三年,整天骑马打枪,并有英俊男人陪着,吃喝玩乐,享尽了荣华富贵。到了1947年,王震司令员带领西北解放军直捣马步芳的老巢兰州,驻在武威的旅长率部增援,途中被解放军打了个埋伏,歼灭全旅,旅长也被击毙,旅长家眷顿时土崩瓦解。石彩兰跟了一位连长逃出武威,随着散兵投奔到大土匪郭拴子帐下。

  兰州的局势直转急下,郭拴子深知自己一介草莽匪贼支撑不了几天,早想和东部的张疤子王如意联手,但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去联络。石彩兰的到来,让他看到了希望。他对石彩兰另眼高看,像祖奶奶一样供着。几天后他们密谋了一套联络方案,石彩兰便悄悄离开了贺兰山来到银川。

  在银川石彩兰无意中碰到从前在戏班中的一位姐妹,她现在正在班主陆德师的戏班子里,听说这个戏班子每年正月要去河套唱戏。次年,石彩兰就跟着陆德师的戏班子来到河套。大年正月十五,陆德师的戏班子要在太阳庙唱三天大戏。起戏这天,王如意带着几个匪徒高头大马来到戏场。这晚正演《杨排凤》。扮演杨排凤的石彩兰演得是活灵活现,楚楚动人。王如意看得不够,第二天又准时来到戏场。这晚演的是《穆桂英挂帅》。散场后,王如意干脆不走了,住在太阳庙,想见见这位女戏子。陆班主把石彩兰送到王如意的住处,二人交谈了很久,王如意流露出留她在身边的想法,石彩兰正求之不得,于是石彩兰借口离开戏班子,跟着王如意上了山。

  入伙后,二人相处的日子里,王如意深知太太的厉害,不敢轻意造次。只是把石彩兰封为“二当家”,掌管匪穴内部事务,剩下的只有偷偷摸摸的暗地约会。石彩兰曾多次劝说王如意及早找个靠山,提到过郭拴子,王如意因为有张疤子在,只是说等等再说吧。

  这次张疤子兵败要借人马,王如意使出了一箭双雕的伎俩。一则张疤子如果这次成功,打了胜仗,有石彩兰在身边,必定有自己的一份功劳。二则张疤子再吃败仗,石彩兰一定带他继续向西,逃往郭拴子那里。自己来个鱼蚌相争,渔翁得利。谁知解放军来了个前截后堵,自己派出的弟兄损失惨重,只能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石彩兰看到匪徒们的日子不会太长,这次跟随张疤子在土城子一战,又看到这群乌合之众不是解放军的对手,听说郭拴子在宁夏也奄奄一息,干脆就来了个金蝉脱壳,扮成一个农家妇女寻找自己的去处。

  直到1953年肃反运动开始,这位女教师再也隐藏不住自己的历史,只好向人民政府低头,交待了自己的罪恶。

  

第九章  活捉张疤子

  

  张疤子领着十几个残匪弃马逃窜,走一阵歇一阵躲一阵,一个个像丧家之犬,疲于奔命。天亮时路过阿贵庙,抢走了庙中的炒米、白面、奶酪、牛羊肉,打伤了主事喇嘛,直奔大坝口而来,继续向北转移。出了大坝口时,张疤子叫匪徒们在山坡下休息。忽然听到一阵驼铃声,由远而近。放哨的匪徒报告说,发现一支驼队有三十多峰骆驼装满了驮子,五六个拉骆驼的人。张疤子立即命令匪徒设下埋伏,抢下这支驼队。当驼队走进匪徒们的埋伏圈时,张疤子瞄准领队的人,一声枪响,此人中弹掉下骆驼,其余的土匪一齐向驼队开枪。拉骆驼的人面对穷凶极恶的匪徒,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见领队已被打死,他们毫无抵抗力量,乖乖当了俘虏。

  原来这支驼队是阿拉善地区王爷府的家养驼队,王爷府的主人是清朝皇族的内戚,当地政府按照民族政策一直保留王爷的一些特权。驼队长年往返于绥远、包头和阿拉善之间,运输府内的粮食、油盐、茶叶、布匹等日常用品。驼队被兵匪劫持的现象经常发生,不过这次损失最严重。

  张疤子一伙拉着这些骆驼,押着俘虏离开大坝口走进茫茫的篙北戈壁滩。夜晚他们住在一个被遗弃的放牧点,有两间破旧土房。土匪们把俘虏关在一间房内,卸下驮子,个个像死猪一样呼呼大睡了。不料第二天东方蒙蒙亮,有一行快马,持枪荷弹,飞快地赶到这里,他们是王爷府的卫队,驼队这次出去,按照预定时间没有回来。主人担心路上有什么闪失,就派了十几个卫队队员到半路迎接。他们赶到大坝口时,才知道遇上了张疤子匪徒,便掉转马头连夜追赶。十几个卫队队员迅速包围了土屋,企图救出被扣人员和骆驼财物,但被哨兵发现了。卫队对着土屋开枪射击,匪徒们熟睡之中,提起枪就往外冲。两个冲在最前面的匪徒被打死。张疤子命令匪徒爬在地上,用枪托捅开千疮百孔的墙壁向外还击。匪徒在暗处,卫队队员在明处,有四五个卫队队员被击中倒在地上不动了。张疤子躲在一个角落,瞄准一个指挥官,一枪击中脑袋,脑浆四溅。剩下的卫队队员见土匪的枪法如此精准,不敢再打下去,翻身上马逃跑。后面的匪徒冲出土屋骑马在后面紧紧追赶。几匹马被打倒,卫队队员掉下马来,也当了俘虏。持续一个多小时的战斗,张疤子怕解放军发现,不敢久留,便匆匆离开这里。

  解放军二0九师在巴音毛道和土城子,共击毙土匪五十多人,俘虏三十人,张疤子匪帮损失惨重。第二天,毕师长正在召开战斗总结会议,这时一位侦察员前来报告,昨天在大坝口发生了一起抢劫骆队事件。毕师长立即打开地图一看,认为一定是逃窜的张疤子匪帮所为。他立即命令红白马连立即追击,以最快的速度赶上匪群。同时命令驻扎在篙北、摩林、赛乌素的部队很快做好战斗准备,自己率领二0九师一个连悄悄包围了王如意匪穴。

  张疤子匪群带着几十个驼骆,押着十几个俘虏,行进缓慢。10月2日来到一座古庙,这就是山岱古庙。山岱古庙地理环境复杂,三面环山,一面大丘陵地带,距离中蒙边界很近,是内地通往乌兰巴托、俄罗斯的必经之道。过去这里人来人往,庙里喇嘛众僧居多,香火旺盛。因遭国民党军队破坏,如今残垣断壁,院内野草丛生,满目凄凉。张疤子想来到这里得到一个喘息的机会。

  红白马连一路马不停蹄紧追张疤子匪帮,距离山岱古庙不到十公里的地方,突然接到毕师长的命令,停止前进,原地待命。大约过了二三个小时,毕师长骑马赶到。原来毕师长接到华北军区杨成武司令员批转的加急电报,鉴于张王匪帮扣押着阿拉善王府十几位人质的严重形势,我剿匪部队一定要以民族利益为重,想方设法救出人质,全歼这股顽匪。毕师长一边命令驻守在阴山以北的部队一齐向山岱古庙靠拢,形成合围,一边召开紧急会议,研究营救人质的方案。

  10月6日上午有两个蒙古族打扮的人出现在山岱古庙。站岗的匪徒立即抓住这两个人要绑起来。这两人边挣扎边喊:“别绑我,带我去见你们的张师长。”匪徒们不由分说,把两人按倒在地五花大绑地绑起来,拉回庙内见到了张疤子。张疤子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非要见我?”其中一个说:“我是阿拉善王府的管家,这里有我们主人的一封信,请您过目。”张疤子看完信后两眼一瞪,用手拍着桌子大骂: “你们他妈的把我当三岁小孩看,五百块大洋就想放走十几个人,简直是异想天开。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没有五千块大洋,这些人非死在老子手中不可。”这两人说:“我们是奉命行事,请您开恩,把他们放了吧。”张疤子嘿嘿两声,昂着头就要往外走。这两人还是苦苦哀求:“他们也是上有老下有小,杀了他们这全家怎么活呀?人总要有点人性吧。”这下子捅到了张疤子的疼处,他回过头来骂道:“人性,什么人性?老子自从上山当寇那天起就没有人性了,你俩别给老子扯淡,拉出去毙了。”站在一旁的张德彦阻止住匪徒,说道:“师长息怒,王爷府不是要赎人吗,多一个就是一个人的价钱,王爷府必定还要派人来,这可是一笔天大的好买卖呀。”张疤子挥了挥手:“把他俩也关起来。”匪徒们又把二人推进关押那十几个人的房间内。他们两人见顺着墙脚并排坐着 十二个人,最老的有六十多岁,最小的只有十几岁,个个面目憔悴,惊恐万分。发现进来的是两个蒙族人,才放下心来。自称是王爷府管家的那位挨着老头坐下问: “你们哪几位是卫队的?”老头指了指对面坐着的几位年轻人: “他们就是。”他俩把十二个人叫到一个角落,低声说:“你们不用害怕,我俩是解放军,专门进来营救你们出去的,外面解放军已经包围了这个庙,张疤子死期已经到了。”另一位战士接着说: “我叫刘虎,他叫郭满君,他是我们的班长。我们解放军在发起攻击的时候,匪徒们一定要先从你们下手,到那时,事情就不好办了。我们必须在发起攻击之前,把你们救出去。” 郭班长问大家:“你们害怕吗?”大家说:“只要有解放军在,我们就不怕。”郭班长挥了一下拳头说:“对!不要害怕。到时候你们不要乱,一切听从指挥,见机行事,我们一定能出去。”最后他还补充一句:“今晚送饭时,咱们谁都别吃,看我的脸色行事。”这些人看见有出去的希望,脸上露出了笑容。

  说时已是下午四五点钟,给匪徒们做饭的老高,蒸好了馒头,炖了一锅羊肉,搬出一坛烧酒,招呼匪徒吃饭。匪徒们连吃带喝直到太阳落了山才离去。这时高老头提着匪徒剩下的饭菜来到关押人质的门口,哨兵打开门锁,高老头把饭菜放到地上就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个多小时,他以为吃得差不多了,要进去收拾碗筷,发现地上的饭菜原封未动,只见个个躺在那里,没有吃饭的意思。他急急忙忙出来对哨兵说:“这伙人,不吃饭,你看怎么办?”哨兵骂骂咧咧走进屋喊道:“起来,快起来吃饭。他妈的想绝食,没门儿,师长说了,你们都很值钱,饿死了,钱从哪里来。”这小子说着走到那个小孩子跟前,提起枪托照屁股给了一下,骂道:“你小王八旦先吃。”这孩子哭了起来。此时郭班长和刘虎对视了一下,郭班长悄悄溜到匪徒的身后,说时迟那时快,双手卡住匪徒的喉咙,捺倒在地。匪徒伸手要摸枪,刘虎跃过去一脚踩住匪徒的手,二人一齐用劲,匪徒伸了伸腿,咽气了。突如其来的场面把所有的人都吓呆了,高老头站在门口直发抖。郭班长对高老头说:“大爷不要害怕,我们是人民解放军,是穷人的队伍。你也是被匪徒逼来当伙夫的,只要你听我们的,我们会放你回家。”高老头点了点头。此时天已经大黑了,郭班长换上匪徒的衣服,装做站岗的,领着高老头走到伙房。郭班长从高老头口中知道了匪徒们的住处和庙中地形,得知要救人必须翻过一人多高的围墙。他问高老头:“庙中有梯子吗?”高老头说:“东边厢房下有一个梯子。”郭班长吩咐高老头过去把梯子架到西边围墙上,若有人发现,就说是上房堵烟囱。”这高老头蹑手蹑脚地走在当院。不料这老家伙突然改变主意,大喊起来:“快来人呀!解放军来了。”正准备睡觉的匪徒们听见喊声立即跑出来问解放军在哪里?高老头指了指伙房。突然间的变故,郭满君没有慌张,他顺手搬倒一缸葫油洒在地上的柴禾堆上,划着火柴,屋内顿时烟气腾腾,火苗窜了起来。他提着枪从伙房跑出来,面对正向伙房跑来的土匪大喊:“解放军放火后向东跑了,快追呀!”漆黑的夜晚,匪徒们也无法辨认喊话的人是谁,张疤子立刻领着众匪徒向东面跑去。此时大火已烧到房顶,郭满君刘虎立即组织人质准备翻越西墙逃走。可是围墙这么高怎么办?郭满君双手托住墙壁,双腿伸直,弓下腰。刘虎立即意会地把双手搭在郭满君背上,伸开后腿,搭起一个人梯,郭满君叫人质赶快往上爬,跳过去。

  张疤子领着匪徒向东追了一阵什么也没发现。正在犹豫之时,忽然天空中升起红蓝白三颗信号弹,四面包围过来的解放军杀声震天:“交枪不杀,活捉张疤子!”张疤子见势不妙,带领土匪退回庙内。凭借火光,看见一个人质跳过围墙,张疤子此时才明白过来,原来是中了这两人的调虎离山计。他把枪口对准了郭满君,郭满君也端起了枪正要还击,张疤子先扣响了扳机,匪徒们一起开火,两位解放军英雄战士倒在了匪徒的枪口下。

  这时解放军已经把十几个土匪团团围在庙院中央,不停地向匪徒们喊话。张疤子举起右手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脑袋,张德彦一把按住张疤子的手说:“还不到走的时候,也许王副师长就在增援的路上了。”张疤子迟疑地把手放下,手枪扔在地上,众匪徒见当头的缴了械,也随着把枪扔在地上,举起了双手。

  山岱古庙活捉张疤子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山前山后。王如意的勤务兵飞马跑来气喘嘘嘘地向王如意报告:“张师长被活捉了。我们营地的周围也发现了不少解放军。”王如意长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劫数到了,了结了吧。”他打发勤务兵出去找到解放军的首长,说明投降的意愿。这样王如意匪帮带家眷总共七十多人,也乖乖地投降了。

  毕师长指派一个骑兵班立即护送王爷府的人、骆驼和财物回阿拉善。走了两天两夜才到了王爷府。王爷府主人见人和骆驼财物一样不少地安全回来,又听说途中解放军营救的经过,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口中不停地说:“解放军好,共产党好,毛主席好啊!”王府主人打算设宴三天,好好招待这些解放军。解放军班长说:“感谢您的一片心意。我们部队还有任务,必须立即返回。”第二天临走时王府主人拿出十根金条,十个元宝,让战士带回去给解放军首长,以表达他的感激之意。战士们说:“别说您这么贵重的东西了,就是拿了你们的一草一木,我们都要犯错误。”王府主人见战士们坚决不收,只是摇头长叹:“难怪共产党能得天下。”半个月后国家政务院收到了一封阿拉善王府送去的感谢信。

  押送张疤子、王如意这一天,太阳庙一带的人如同过节一样。张疤子、王如意被五花大绑走在前面,其余匪徒用绳子拴着跟在后面,两边有解放军押送,十里八乡的百姓纷纷来到村口路边观看。尽管解放军战士不停劝阻,但是张疤子、王如意的头上身上都沾满了唾沫、鼻涕,人们高吼:“活剥张疤子的皮。”“点了张疤子的天灯。”

据《河套文学》2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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