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彦淖尔文联网
 

  首页 文联概况 文艺动态 文艺协会 基层文联 文联报刊 作品展示 名家风范 河套文化 通知公告  
 
  李玲小说《白拉羊圪旦的故事》  
发布日期:2013-05-06  
 

  我是由姥姥抚育大的。我上中学那年,姥姥随着舅舅搬了家。
  姥姥新住的村庄叫白拉羊圪旦。村里有一个姓白的老光棍,人们都叫他白拉羊。白拉羊黝黑清瘦,深眼窝,黑眸子,长白胡须。高高的个子,挺直的腰板,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听村里人说白拉羊年轻的时候是有媳妇的,1940年,日本鬼子入侵后套时被追得跳进河里淹死了。后来白拉羊找到了部队,当了兵。抗战胜利后,他几经辗转又回到了家乡。不知道他和骆驼祥子有没有相似的经历,是否在战乱中拉回了一群羊,但他是真得和羊结缘了。看到他时,总是和羊在一起,被羊群围着、簇拥着。通常人们管放羊的人叫“羊倌”,他才是名副其实的“羊官”。每天早晨村里人吃过早饭后,他往村道中间一站,哨子一吹,寂寥的村庄顿时活泛起来,各家各户连忙打开自家的羊圈门,羊儿们“咩咩”地叫着欢快地跑出院子向白拉羊聚拢。金灿灿的朝阳里,羊群的叫声此起彼落。羊群是白的,他也是白的(夏天他穿白老布布衫,冬天他穿白茬子皮袄,齐胸的灰白胡须飘飘逸逸四季依然)。白拉羊挥着羊铲,吆喝着羊群卷绕着股股尘烟悠悠晃晃向村外走去,远远望去,就如仙人踏着滚滚云雾在田野间飘移。
  白拉羊圪旦,大概就是因白拉羊而闻名的吧。

  白拉羊圪旦,除了地势较高些,从地貌上看和河套普通的村庄没什么两样。村里也就四十多户人家。一条不宽不窄的村道从东头的村口穿过村落一直向西延伸而去。村子的中央有一口井,井台略高,井口用木栅圈着。每天早晨当炊烟升起时,村里人三三两两地就来担水了。黄昏时辰,当远处传来“咩咩”的叫声时,你往村头望去,残阳余辉下,羊群铺天盖地从村口卷到井台旁,前呼后拥地攒簇在井台下边的木槽旁,饮着白拉羊从井里吊起的清澈凉爽的井水。
  村子的东边有一条斗渠,渠陂上长着婆婆娑娑的柳树,暑伏天割完小麦后水就来了。水刚下来时,渠里满满的流得很急,就像是一条小黄河似的,看上去随时都有漫过渠陂涌出来的危险。几天后村里的地淌得差不多了,缓缓的流水也只有半渠了。趁晌午大人们午睡,我跟着表姐妹们跑去玩水。在浑浊的渠水里我们打水仗,学“狗刨刨”。一阵混耍后,满身淋漓地爬出渠,猫着腰抱着双肩抖抖擞擞地跑到渠陂下面,躺在暖暖的沙地上,把沙土撩在穿着湿漉漉内衣的身上,闭上眼睛任炎热的阳光烘晒。
  最吸引人的是村后的瓜地了。姥姥和老爷种的西瓜可真是一绝。白里透青的皮薄薄的,籽是白色的,瓤也是白黄色的,沙沙的、水水的,甜而不腻,沙而不干,籽也不多,放在嘴里有种不忍动齿就能融化的感觉,特别是从地里现摘的瓜,吃起来更是凉爽透心。老爷说这瓜是白皮、白瓤、白籽,所以叫“三白瓜”。有人问老爷籽是从哪儿弄到的,老爷说是他自个儿培育的。舅舅说老爷的“三白瓜”,靠得是沙沙地和农家肥。可就在这块地上,老爷之前没有人种出这样的瓜,老爷过世后,也再没有见到这种瓜。
  我常常站在舅舅家房后的台阶上,眺望着远处那片绿油油的西瓜地迟疑。西瓜是老爷种的,可毕竟是给生产队种的,属于社员们公共所有。表姐妹们有意回避轻宜不去瓜地,我这个外来探亲的更没资格去。但我又受不住那沙绵绵甜滋滋的口感诱惑,一有空就思谋着往那儿跑。白天怕人看见不好意思,夜晚又怕鬼不敢去。记得有一天下大雨,我好高兴。瞅着外面没人,冒着瓢泼大雨悄悄溜进了瓜茅庵里,放开肚子狂吃一顿。到了晚饭时分,老爷给我挑了个熟透的西瓜,抱起来摇摇,听得到里面“哗哗”的响声。然后顺着瓜蒂周围挖下个圆圆的盖子,伸进勺子把瓜瓤丝和沙沙的瓤粒子搅匀,再把烙饼掰进去泡在娄瓜糊里,凉爽甜美的 “西瓜泡烙饼”就做成了。遥想那种佳肴,仿佛人间不再。
  舅舅家的房子靠村东北头。地基大约高出地面有一米多高,房前院下是一洼葱绿的小树。房后高高的台基上,是我和姐妹们夜晚纳凉的地方。台基下面就是村道,对面只有一排房子是生产大队的办公地点,晚上没有人黑洞洞的。幽静的夜色下,我们姐妹坐在台基上听表姐讲鬼故事。什么“墓虎”、“狐狸精”、“鬼魂附体”,表姐绘声绘色讲得活灵活现,讲得月亮钻进了云层,周围变得黑通通的;讲得我们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哆哆嗦嗦挤成了一团。回到屋里睡下,灯一灭,满屋子的妖魔鬼怪。蒙着被子,捂出了满头大汗仍是辗转难眠。第二天傍晚缠着表姐继续讲……
  从村里到公社所在地的那条弯曲的小路,在月光盈盈的夜晚竟会变得那样奇妙而不可思议。踏着银白色的月光随着人群急匆匆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扯着表姐的衣衫,顾不上说话,不敢怠慢,惟恐落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小跑着插在行走的人群中间。寂静的田野里,听不到蛙鸣蝉叫,只听得“唰唰唰”的脚步声。男男女女前后也就三十多人,脚步声竟然那么雄壮有力,就好像是千军万马在疾进。近三里的土路,坑坑洼洼、弯弯曲曲白天骑车都很费事,晚上走起来倒像踏上了风火轮转眼就到了,真是神奇。
  头顶着满天的星辰,挤坐在稠密的人群中,晚风姿意地吹拂着我们,也吹得挂在公社篮球架下的白色幕布不时凸起又凹下,使银幕上的人物变形怪异。裸地上爆出的阵阵欢笑,在寥寂的乡野里荡漾,那种意境常常还在梦中萦绕。
  老姑家住在村里的南头,她家院落大,门户也大。除去一个嫁出村外去的姨姨外,还有四个舅舅三个姨姨,她的六个孙子。家里人多得就像她家饲养的鸽子,“哗啦啦”飞起一群,落下一片。她家的饭也好吃。眼前常常浮现老姑站在沸腾的大铁锅前,勺子来回翻动着从满是土豆条的汤里,为我挑拣羊杂碎的画面。热气腾腾的杂碎汤,拌上红油油的炸辣椒,再泡上黄灿灿的糜米饭,想起来都要咽口水。
  那一年的夏天,我在老姑家的院子里看到了“萎萎”。她也就是二十出头的年龄,黑黑的盖盖头下,是一张白嫩的胖脸。她下肢瘫痪萎缩,不得站立行走,只靠着双臂支托在地上,屁股一挪一挪地拖着下半身往前蹭。村里人就管她叫“萎萎 ”。“萎萎 ”是老姑家西边住着的老光棍柴有旺的媳妇。听说柴有旺赶着毛驴车,拉着一口袋小麦就把她从外乡换回来了。“萎萎”刚入门时,年近五十的柴有旺,端屎送尿伺候着,想望着能给他自己留下个后,以免断了柴家的香火。时间不长,他的耐心就没了,三天两头丢下“萎萎”就不着家了。“萎萎 ”的生活不能自理,常常饿得噢噢叫。有好心人听到后就给她放些吃的。“萎萎”经常挪蹭到老姑的院里来。她不会说话,但她的脑子还能用。一看见老姑,她的小眼睛就眯起来笑了。吃饱后她就会“呜呜”地摆手。人们问到老柴对她好不好时,她会“噢噢”地用手比划着,不时地在她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上拍打着,她的眼睛里也会流出眼泪。在场的人都能明白,老柴打她。人们同情她,只能是无奈地骂:“这个断子绝孙的柴有旺。”
  当年放寒假后我又去了村里,却再也不见了“萎萎”。村里人说老柴不想要她,索性跑出去躲着不回家,“萎萎”要不是被娘家人接走,恐怕连冬天也过不去。
  老姑家的院外东边有一个泥坯屋子,又小又矮,一尺见方的小窗棂子上没有玻璃,用污秽的旧布糊得严严实实。那里面住着个外地人,村里人叫他“老黑鹰”。他黝黑的脸上长着一个独特的鹰勾鼻子,黄褐色的小圆眼睛,一眨一眨的。据说他是皮匠,可也不见他做什么皮活,常常看到他蹲在门槛儿上贼眉鼠眼地东张西望,每当我去老姑家经过他的门前,心里总是发怵又不由自主地想往他那黑糊糊的小屋探视。我老是在琢磨他是干什么的,他不种地靠什么生活,他会不会是什么特务或罪案在身的潜逃犯,被善良的村民们稀里糊涂地接纳了。有时遇到天黑了,我就边跑边回头望着他的小屋,生怕从那里伸出一个爪子,把我抓了去。
  村里居住的人确实挺杂的。外地人不少,我接触最多、印象最深的要数那个扎着两个小刷子,脸蛋上时时挂着两个深深的小酒窝,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的润玲了。听表姐说,她是从西北那边嫁过来的。润玲讲着一口地道的后套话,猜想她大概来当地多年了。她男人也是外地人,口音很侉,村里人都叫他侉刘四。她家有个老婆婆、还有个光棍大伯子侉刘三、有一个高大俊朗的侄儿,据说是老家刘大的儿子。她们一大家人住在一个院子里,在一个锅里搅稀稠。我和表姐常去她家串门。润玲人勤快,干活又麻利,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聊天时手也不停地纳着鞋底。遗憾的是结婚十多年她没有给刘家生下一男半女,听表姐说侉刘四常常打她。想起她那笑盈盈的样子,真想象不到她隐含了多少辛酸和泪水。
  村里有一个女子叫莲花,不仅人长得高挑秀气,而且生产劳动也是一把好手。她和侉刘四的侄儿小光相爱了。她的寡妇妈坚决不同意,说是侉刘四家穷得要甚没甚,一窝光棍,不能把女儿往枯井里填。而侉刘四知道赵寡妇嫌他家穷不会把女儿给他们家,也不让小光和莲花来往。他说赵寡妇生性风骚浪荡、乱七八糟名声不好,这种妇人能有什么好种系,她的女儿白给也不要。润玲认准莲花是个好姑娘,她背着侉刘四偷偷地给这对年轻人传书递话。后来听说赵寡妇收了一个煤矿上的人的彩礼,硬是把莲花聘了。小光也愤然从军,远走高飞了。
  村里还有一排知青房,那里曾经住着一群生龙活虎的天津知青。有一对姓戴的姐妹,村里人管姐姐叫大戴,管妹子叫小戴。姐妹俩长得差不多,都有一双乡下人最欣赏的那种毛花花的大眼睛。即使是在那个极左的年代,出生于资本家的姐妹俩仍是众多小伙子们的偶像。我老姑家的小舅舅曾煞费苦心追求大戴。尽管出身不好的她回城的希望很渺茫,二十四岁的年龄在当时的农村也不小了,但她矢志不嫁,只等着有朝一日回天津。
  几年后当我再次回到白拉羊圪旦时,那排知青房已是残破不堪少窗没门了,那些男男女女活泼睿智的天津知青们都从这里一个个飞走了,留下了这满目的荒芜和凄凉。我在为她们欣慰之余,仍旧惦记着那戴家姐妹不知最终花落谁家……

  白拉羊圪旦的故事太多太多,白拉羊圪旦的回忆也太多太多,……
  姥姥的白拉羊圪旦,是我遥远的梦乡。

据《河套文学》2013·1

 
 
 
版权所有:内蒙古自治区巴彦淖尔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联系电话:0478-8655786 Email:bynrswl@126.com 地址:巴彦淖尔市临河区西区写字楼7楼
技术支持:巴彦淖尔市政府网络信息管理中心 联系电话:0478-86555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