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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文亮小说《回头草》  
发布日期:2013-07-18  
 

  太阳刚刚西斜,老石头就开着三轮车气冲冲地往回走。这是为什么呢?他拉不上客人嘛。今天天气不好,西北风刮得一阵比一阵紧,前半晌的时候,天阴住了,还飘飘扬扬地下了一阵子雪;后来云虽然散开了,但西北风吼得更厉害了,落在地上的那层雪非但没有化开,反而结成了一层薄冰,人或者是三轮车走上去,一不小心就要打滑。
  老石头原以为,在这样的天气下,出来拉客人的三轮车肯定不会太多,这到是个挣钱的好机会,没承想和他一样能吃苦的人实在是多得很,你看,今天出来的三轮车似乎比往日更多,而因为天气不好的缘故,坐车的客人反到是很少了。老石头从清早一直转悠到中午,好不容易才拉了两趟客人,而且也只挣了十来块钱。他十分气恼,一看见那些开三轮的攒在一起吼吼喊喊地抢生意,就想破口大骂:“打烂人罐子啦?”但他骂不出口,只是厌恶地往地上“呸呸”地吐唾沫。
  赶到中午的时候,好歹又揪扯住两个客人,但人家死活不肯多掏钱,拉差不多四五里远的一程路,只给五块钱,老石头一时性起,心里骂道:“去你妈的!老子就这么理短?”瞪一眼客人,扭头就走。
  他只顾气冲冲地走路,有几次差点和人家撞架。走到离家不远的那条小巷子里,他远远望见自己住的那间小南屋被夹在两边高大的砖瓦房之间,一派窝窝囊囊的样子,就心灰意冷不想回去了。他看见旁边有一家小饭馆子,门前的招牌上画着个女人,笑嘻嘻的,仿佛正在向他打招呼,心想回到家里呆着,也冷冷清清的实在没个意思,到不如暂且进这馆子里坐一会儿。一揣衣兜,浑身上下就那十来块钱,他不由得就缩回手来了,打算继续往前走。西北风“唰唰”地朝他的脊背上猛刮,穿皮透骨,直冷进五脏六腑,他就另打主意:“去他妈的!俭省甚哩?好几年了,省来省去省下甚啦?”于是他就进了小饭馆子。
  仅仅要了一瓶价钱低廉的老白干,又要了两碟小菜,就把那十来块钱打腾完了。老石头心里慨叹一声:“唉!如今这钱呀,花起来容易挣起来难哪!”他拣了个利静的座头坐下来,一个人自斟自饮,慢慢吃喝,不觉大半瓶酒就进肚了。
  忽然从外面跑进来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脸蛋冻得通红,那开饭馆的女人赶忙从灶间跑出,一把搂住孩子直叫唤“哎呀我的儿子,放学啦?看把你冻的!”那女人这一声唤,使老石头不禁想起了他的儿子和他的孙子;那母子的亲热劲,使老石头顿生一种孤苦伶仃的悲凉之感。他一仰头又喝下一杯酒,眉头皱成个疙瘩 ,拿起筷子挟菜时,忽挑忽挑半天没挟住,眼睛飞快地一眨一眨,看样子好像要哭。
  老石头的儿子叫东强,一年前搬回农村去了。前几年,他和他的媳妇跟着父亲老石头搬进城里来,那时候,他们父子俩都雄心勃勃,一心想进城来做买卖,谋发展,好多从农村进城来致了富的人,就像一面面闪光的镜子,为他们照出了一条美好的前程。然而干了几年,情况却并不如他们想象中的那么美好。后来东强回农村走了几趟,回来对他爹说:
  “爹,我看咱们在这里呆下去不合适,不如搬回去吧。”
  老石头吃惊地看着儿子:“咋?搬回去?这是怎说哩?”
  东强说:“嗯,是这样的,咱们镇上建起了一个肉联厂,号召人们大力养殖,这猪呀羊呀都挺值钱的,尤其是猪,这几年市场行情不是一直挺好吗?爹,咱们应当回去,我敢保证比耗在这里强。”
  老石头的脸越来越阴沉,东强一说完,他就瞪大眼睛呵斥道:“咋?走出来再往回搬?那丢人哩!那败兴哩!”稍停,他又撇了撇嘴,讥诮地说:“你可真是给咱出了个好主意!啊?……小子,我告诉你,这就好比是屁股里拉下来嘴巴往起吸,世上还有这种事情?啊?”他说得激动,黑脸变成了紫红,唾沫星子乱迸。
  东强被闹了个大红脸,父子俩便争执起来,一时间谁也说服不了谁。媳妇站出来替东强说话,也把道理讲了一大串,但老石头只是黑黪着脸岿然而坐,丝毫不为所动,惹得媳妇也上火,心里骂公爹一句:“真是茅坑里的一块老石头,又臭又硬!”
  东强说服不了父亲,只好决定他和媳妇先往回搬,谁知老石头又是当头一声棒喝:“你敢!谁也不能回!”媳妇就顶撞了他一句:“咋?他是你的儿子,又不是你的奴隶!”
  老石头自知理亏,就改了腔调,央告他们说:“哎呀,好我的娃娃们哩!这古来有话嘛,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哩!你们怎就不琢磨这句话?再说了,你回去图的是致富,在这儿就不能致富啦?咱们既然出来了,就安下心来好好干,这古人不是还说过嘛,既来此则安此,你们可不敢再胡思乱想了,操心人家笑话!记住,好马可不吃回头草!”
  东强不以为然地嘀咕“哪里有草吃哪里,那才是好马,你那算什么好马!”
  老石头一听火又上来了,眼珠子瞪得像要击出来了,冲着儿子吆喝:“噢!说了半天,老子对牛弹琴了?你说,你是不是个听不进人话的牛!是不是个牲口?”
  东强苦着脸却笑了笑说:“爹,你仔细琢磨琢磨我讲的这个道理,看我是不是个牲口!你说的对,咱们到哪也是图的个发展,但我觉得,在这儿发展,咱许多地方是外行,要是回去哩,那可就大不一样了,干什么咱不是内行?那发展起来不是就容易得多了?”末后,他又改用恳求的语气,摇着爹的膀子说,“爹,咱回去吧!啊?”
  但老石头倔得很,他只认一个死理:吃回头草那可不是个滋味!同时他坚信:别人进城能发展起来,我老石头也一定能发展起来!最终谁也拗不过谁,父子俩只好赌着一口气分道扬镳了。
  儿子回去怎样铺排,老石头赌气不去过问,但他又不能不理睬,他在儿子名下实在放不下心哪!他经常打听儿子的情况,有消息传来,说东强承包了五百多亩土地,可是具体情况怎样?不清楚,——老石头实在着急;又有消息传来,说东强建起了好大好大的一排猪舍,养了一百来头猪哩,可是具体怎样?又不清楚,——老石头越发着急。他在心里为儿子暗暗捏着一把汗,生怕他摊子铺得过大,闹不好栽进去呢。他经常朝着家乡的方向伫足凝望,心里一遍一遍祈求老天保佑,让儿子把事情做成。同时,他在这里更加吃辛吃苦下死劲地干,一心想干出些名堂,万一儿子那里有闪失,他马上就接应过来。不遂心的是,他的买卖左做右做成效不大,今年以来更是滑坡,弄不好怕有赔本的危险,没奈何,为保险起见,他只得改行跑起了三轮。
  老石头在小饭馆里喝完那瓶酒,觉得有些晕晕乎乎,他眼睛红怄怄地盯着饭馆老板的孩子坐在那边吃饭,盯着盯着,“忽哧”一声笑了。那孩子被吓了一跳,端起饭碗跑进了灶间:“妈,外边那个老头喝醉了。”女老板探出头来看了看老石头,老石头笑嘻嘻地对她说:
  “我没喝醉,我看见你那个娃娃长得可像我孙子啦,尤其是那两只耳朵,你看,耳垂子肥圪嘟嘟的,多大!嘿!那可是贵人的福相!……两耳过腮,大富大贵,三国那刘备就是这么个相貌。嘻嘻!……我那孙子……”
  那孩子伏在妈妈身后,探出头来看着老石头笑。女老板关照老石头还想要点啥,老石头摇摇头说:“我甚也不要了,就想揣揣这娃娃的小手!……过来,孙子,让爷爷揣揣你的手手!”
  那孩子脑袋一缩,跑回里边去了。
  自从儿子搬回农村以后,老石头无时无刻不想念他的儿子,特别是他的孙子,最近,他更是常常梦见孙子,真是人到难处想亲人哪!有一晚,他梦见孙子掉进水里去了,慌得他大叫起来,一下子醒了,心还在“扑通扑通”地乱跳,额上也渗出了一层冷汗。过后,他一咬牙准备搬回去了,但没等脚步迈出门槛,他就改变了主意。唉!人不可回头,水不可倒流,这个自古相传的说法,简直成了他不可违背的人生定律,再加上他这个好像从娘肚子里就带来的倔脾气,使得他哪怕在这里就是混成条虫,也绝不再回去。
  老石头本想靠在墙上舒舒服服地打个盹儿,但抬头一看,外面天色已晚,那女老板也直看他,看样子人家要关门了,他就叹了口气,没奈何地从凳子上站起来,迈着拖拖沓沓的步子走出去了。
  回到家里,他摸出钥匙正要开门,忽然听见隔壁邻居院子里有人问:“老石头住哪?”听声音是村里的陈三,他心里立刻就有些慌乱。他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一时又无去处,眼看陈三就要进院了,他情急之中,一猫腰跑进了厕所,但厕所墙壁太低,蹲下去外面也能看得见,他就顾不得臊臭,干脆四脚着地趴在里边了。直到陈三叫不应门转身离去,他才咬着牙,忍着发酸发麻的腰腿站起来,慢慢踱回屋里去。
  进了屋,里边似乎比外面更冷,简直就像个冰窖,好几只大耗子慌里慌张地从炕上跳下来四散奔逃,有一只居然从老石头脚背上跑过,一爪子蹬下,很觉沉重。老石头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看这汤水,多亏没叫陈三看见!”
  他蜷缩着身子躺在炕上,眼睛瓷呆呆地盯着屋顶出神。西北风刮得更紧了,冷风一股一股从门缝窗隙钻进来,忽高忽低,忽紧忽慢地呜咽着。老石头想到自己进城几年竟然没搞出什么名堂,很是惭愧,鼻子一酸,一股苦涩的泪水流进了肚里。他又想起了儿子,心中不由得竟生出了几许羡慕。他后悔自己当年不该心血来潮,就像没头的苍蝇,随着人们跑进城里来。他用力在脑门子上拍了几巴掌,嘴里不由得叹出了声:“唉唉唉!……”
  他觉得自己仿佛给吊在一棵大树杈上了,上不去又下不来,两脚悬空乱扑腾,力气越来越弱,正在等死,脊梁上就“唰”地掠过一股寒意。他惶恐地挣扎起来,牙帮骨咬得铁紧,两臂奋力一张,关节咯吧吧地响了起来。“啊—啊—”他抖起精神大吼了两声,一股热血轰地冲了上来。“不行!我得回去!”——就像铁器“咣”地撞了一下,他的心底蓦然响起了这么个声音。但稍停,那股热血就退潮了,跟着那个令人沮丧的想头就又阴阴地冒了出来: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回去让人家笑话?这个想头就像鱼刺一样,一下子卡在了他的喉咙上,非常难受,他不由得摸了摸脖子,用力干咳了几声。一种有国难奔有家难投的悲凉之感油然袭来,于是他又颓然倒在了炕上。情郁于怀,难以驱遣,忽然他苍苍凉凉地唱了一句戏文:
  “一马困在西凉地呀……”
  有人敲门,他没有听见,只管唱下云。那人推门进来了,是隔壁邻居,也是从农村搬来的,他放下了一袋子面。
  老石头趴起来,邻居告诉他:“你儿子给你捎面来了,那个人见你不在家,就把面放在我那儿了。”
  老石头忙问:“那人没和你叨拉?”
  邻居说:“叨拉了大半天哩。我说老石头,你儿子行哩!看见在城里没戏唱,拔脚就回农村。听那人说你儿子回去时间不长就闹大了!狗的,年青人,脑筋就是活套!不像咱们,脑筋死性性的!”
  “他没说东强最近做甚哩?”老石头又急切地问。
  邻居说:“这几天,地里营生忙完了,又雇了两辆推土机开地哩,说是要开七八百亩呢,明年开春全部种树。我说老石头,你儿子可是要农林牧全面大发展啦,狗的,是个人才!”
  在老石头的眼前,就展开了一大片绿阴阴的树林,他仿佛就在树林里转悠开了。嘿!多大!半天也走不到边;抬头看,那树多高呀,一眼望不到梢,好像戳到了天上;搂一搂,呵,真粗!几个人也怕是搂不过来!“要想富,多种树。”他嘴里喃喃地念叨开了。
  邻居点着头说:“是哩是哩,东强想得对!”
  老石头把目光移向窗外,眯着眼睛朝远处望去。
  “不过……“邻居看着老石头,又想说什么,却有些犹豫。
  “嗯?“老石头赶忙警觉地收回目光来。
  邻居干咳了一声:“摊子是铺开了,也挺大的,不过嘛,这八字才仅仅写了一撇,那一捺怎写,能不能写好,哎呀,难说哩!……”邻居笑了笑,连连摇头。
  老石头一时默然无语,忽然攥起拳头,在炕头上用力擂了一下,然后张开喉咙“啊啊”地大叫了两声。他的脸涨得黑里透红,额上的青筋也暴突出来了,眼睛睁得老大,眼珠子骨碌骨碌地乱转着,真好像是一头被关进了笼子里的困兽。
  看着他那副样子,邻居简直有些害怕了,开玩笑地说:“老石头,你是不是疯了?”
  过了两天,老石头又开着三轮车上街去拉人,不小心车翻人倒,被砸昏了过去。在医院里醒过来后,他看见儿子儿媳、还有小孙孙都围在他的身边,心里感到又惭愧又心酸,泪水就不由得流下来了。他颓丧地问:“我这是......怎啦?”
  东强告诉他:“把腿骨碰断了。”
  老石头飞快地眨了眨眼睛,忽然把身子一挺,似乎要坐起来,同时哈哈大笑起来,并且精神焕发地喊了一声:“天助我也!”唬得一病房的人大惊失色,以为他疯了。
  他没有疯,他想到的是:这回他可以借腿断了的理由,回到儿子那里去了!
  后来我们就看到:在东强承包的那五百多亩土地上,在那长长的一排猪舍里,在那七八百亩遮天蔽日的林海里,不论阴睛雨雪,总有一个老人在一瘸一拐地往来奔波。
  几年过去了。
  东强的事业很是红火。老石头觉得,他这一辈子,这几年活得最惬意了,尽管他在帮助儿子的过程中吃了不少苦,流了不少汗。
  然而有一天,东强从城里回来,忽然对老石头说:“爹,咱们再进城吧!”
  这真是平地打了一个霹雳,惊得老石头一下子蹦了起来,脑袋猛不防碰在了猪舍棚顶的椽子上,登时起了一个红红的疙瘩。但是他顾不得疼痛,眼睛睁得鸡蛋大,冲着儿子吆喝起来了:“甚?又要进城?你是不是烧得不行了!”
  东强平静地笑了笑,拍拍额头说:“我一点儿都不烧,这儿冷静得很哩。这事我琢磨了可不是一天两天啦。”
  老石头喘息了一阵,然后也强作冷静地问:“主意打定了?”
  东强用力点了点头。
  老石头忽然用巴掌狠狠地拍着脑袋嚷道:“啊呀呀,我这辈子怎就这么个命?老是要吃个回头草!”
  东强皱了皱眉头,不耐烦地说:“爹,你看你,老是‘回头草回头草’的,烦不烦人!我不是早就对你说了嘛,管它回头不回头哩,哪里有草咱就吃哪里。”
  老石头似笑非笑地说:“这回进城就有草吃啦?”
  东强肯定地说:“有。”
  “忘了上回进城啦?”
  “这回不同上回啦。”
  “怎不同?还不是那个城,还不是那些人?这要再折回去,见了那些惯惯熟熟的人,多败兴呀!”老石头一摊双手,沮丧地蹲在了地上。
  “不会败兴的。”东强也蹲在了父亲的身旁,开导他说:“咱这回进城的条件,和上回是大不相同了。上回咱是随大流一拥而进,没准备,很盲目。这回哩,咱可是有备而进了。首先咱手头有了资金啦,另外,咱这几年搞养殖又积累了不少的经验。最关键的是,咱在社会上越来越有名气了,这不,就把城里一家饲料公司的总经理给惊动了,他几次三番请我去考察,要和我联手拓展事业,来个饲料养殖一齐上。我经过反复考虑,觉得可行,这回进城就和他把事情敲定了。”东强越说越兴奋,一会儿站起,一会儿蹲下,手舞足蹈,滔滔不绝。
  老石头始终蹲在那里,眼珠子却不断地随着儿子的身影上下移动,眼光也显得越来越明亮些了。
  东强说话间,又霍地一下从地上挺立起来,脸孔红扑扑,气势昂扬地说:“我就不信,我东强这两只脚板子在他城里立站不住!”
  老石头从下往上慢慢地端详着儿子,见儿子那两只脚差不多有一尺长,显得很有劲气,仿佛用力一跺,就能在地上踏一个窟窿。那两条腿,直戳戳的,就像两根铁柱子。胸脯子厚厚的,就像一堵墙。头虎头虎脑的,眼睛虽然不太大,眼珠子却显得那样活泛,那样有神。他就不由得想到了儿子这几年的事业,霎时,魂儿仿佛就通过那两只眼睛钻进儿子的脑袋里去了。于是他不由得在心里慨叹了起来:“狗的,有脑子哩!”
  他觉得心里有了些底气,脊梁骨上也来劲了,就一挺身子站了起来。
  不过,进城那天,老石头到底还是闹了几个笑话。
  这天,他早早地就起来了。那时候,天才麻麻亮,村子里的鸡叫声正是热闹;天上星斗闪烁,四外的一切看上去,还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老石头几次三番去敲儿子的门,催他们快起,并且不无担忧地说:“时候不早啦,再愣等,人们可就要起来了!”
  媳妇在屋里笑着说:“爹,咱又不是偷东西哩,怕人起来!”
  老石头摇摇头,叹着气走开了。
  临出门时,东强点燃了一串鞭炮。老石头发现了,不顾一切地跑过去,在噼里啪啦的鞭炮上用脚乱踩。结果,有几个蹦上来,把他的裤子烧了两个小洞,有一个蹦上来,在他的脸上烫了一个红印。
  东强赶忙拉转他,又笑又气地说:“爹,你这是做甚哩?怎连危险也不顾了!”
  老石头担心地看了看外面,低声说:“响甚炮哩,惊天动地的!悄悄走就行了嘛。”
  媳妇又笑着说:“为甚要悄悄走哩?咱们又不是做下丢人的事啦!”
  老石头咧开嘴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们到村边的公路上去搭车。有人看见了,就打着哈哈问老石头:“哈呀,这不是又要进城去当市民啦!”
  老石头脸一下子红了,嘴上笑着说:“古来有话嘛,不走的路还走三回哩!”心里却骂道:“狗日的,笑话人哩!”一面低着头走过去了。
  心里想到“笑话”这两个字,他又不禁有些茫然若失、惴惴不安起来。他不知道这一去,后路究竟会是如何。如果再弄砸了,落下个城里乡下两头笑话,那可真是臭绵世界了!唉,回头草呀,回头草呀!他心里感到一阵酸苦,仿佛那回头草的汁水正顺着舌根、喉咙,一缕一缕地往他的心里流。
  心里不好受,眼里就起泪。不巧就被又一个人看见了,也是打着哈哈对老石头说:“哈呀,咋哭了?这是乐得吧?”
  老石头一惊,赶忙掏出手帕揩眼泪,一面不自然地笑着说:“嗨,感冒了,好几天了,又流鼻子又流泪的,吃药打针都不管用,狗的!”
  儿子和媳妇腰板挺得直直的,大步流星往前走。老石头心里觉得又有些着落了,于是他把泪水用力吞下去,叹了口气,迈着一瘸一拐的步子,努力地跟了上去。(据《河套文学》20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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