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文联概况 文艺动态 文艺协会 基层文联 文联报刊 作品展示 名家风范 河套文化 通知公告  
 
  王文忠小说《晨曦》  
发布日期:2013-10-14  
 

  一、传喜讯天翻地覆

  1949年“夏至”这一天,漆黑的夜幕渐渐被黎明的曙光刺破,一轮红日从乌拉山大桦背顶峰升起,照亮了中滩的每一寸土地。

  中滩这地方,南靠黄河,北依乌拉山,东西长约一百多公里,南北宽五至十余公里。黄河由西向东从中滩南边流过。过了黄河就是鄂尔多斯库布其大沙漠。中滩北边的乌拉山巍峨壮观,山上一丛一丛的苍松翠柏,把乌拉山装扮得分外美丽。有一条珊瑚河从中滩的中部流过。珊瑚河是黄河的一条支流,古时候是黄河的故道,由于黄河摆动冲刷,逐步造就了中滩这块肥沃的黄河冲击平原。后来,黄河在南部固定下来,北边的旧河道就变成了现在的珊瑚河。它从蓿亥滩附近的黄河上开口流入中滩,到东部的三岔口又入黄河。这条珊瑚河,给中滩的老百姓发展农业生产带来了灌溉之便。在珊瑚河以北到乌拉山脚下,有一至五公里宽的山前倾斜平原,由于地层断陷,与中滩地带形成明显差异,那里的低凹处也要比中滩地面高出二三米。由于乌拉山高峻陡峭,每年夏秋多雨季节都要暴发山洪,经长年累月的洪水冲积,山前倾斜平原形成肥沃的沙质土壤,生长着嫩绿的牧草。

  乌拉山前后和中滩平原地区,是清朝顺治年间封给蒙古族乌拉特部的世袭领地。清中叶,山西和陕西等地的农民出口外,与蒙族王公贵族私租珊瑚河两岸的土地垦荒种植,但因清廷禁止汉族妇女出关,来此垦殖的农民不能定居,只好春出秋回,就像大雁春天由南方飞到北方,繁衍生息,秋季天气变冷又飞回南方一样。那时候,人们把成群结队春出秋回的农民喻为“雁行”。

  清朝末年,清廷在内蒙实行垦务,随即废除禁止妇女出关的法令。于是,清末民初内地农民携带家眷来此地定居的逐渐增多。来这里从事农垦的有两种人:一种是内地的有钱有势者,称为地商,他们与蒙族王公贵族直接租赁土地,然后再雇人垦殖耕种或者转租给别人垦殖耕种。另一种多数是内地的破产农民,他们赤手空拳走口外,靠着自己的劳动能力,租种地商的土地,或者给地商当长工,打短工,出卖劳动力。

  放垦初期,来这里务农的农民,每年都有所收获。到了民国年间,由于军阀混战,土匪横行,搅得农民不得安生,尤其是1937年“七七”事变后,中滩地区被日本鬼子侵占八年之久,更使这里的农民背井离乡,逃荒在外。留下来的和外逃又回来的农民,经常生活在日伪军的奴役和盘剥之下。

  日本人投降以后,人们本想过几天安生的日子,没想到国民党又挑起内战,连年抓壮丁,年轻力壮的男子每天都提心吊胆,夜里都不敢在自己家里睡觉,生怕被官府抓走。加之黄河三年两头泛滥成灾,眼看吃到嘴跟前的庄稼被大水淹没。中滩农民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年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尤其是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多数农民都要忍饥挨饿吞粗糠,咽苦菜,在酷暑烈日下受煎熬。

  “夏至”前后,正是人们生活到了最困苦的关头,然而也就有了盼头,因为地里的夏熟作物小麦、草麦已抽穗,豌豆、扁豆都已扬花结角,虽还不到收获的时候,但地里野生的苦菜已遍地可见。不能出去打工受苦的妇女儿童,这时每人手里拿着铲铲,提着篮篮,都到地里挖苦菜。苦菜既有营养,又清凉泻火,是中滩穷苦人度荒的最佳食物。

  坐落在中滩平原中部的王家庄,居住着五十多户人家。两年前从这里走出去的秦根虎,这天中午回到了自己的家乡。他5月初从张家口出发,途经归绥、包头进入中滩,一路上看到自己的家乡还是那样荒凉,遍地都是挖苦菜的妇女和儿童。进入王家庄,见一名妇女在草麦地里用剪刀剪麦穗。她走上前去对那女人说:

  “大嫂,你在干什么?”

  那女人面黄肌瘦,有近四十岁年纪,穿一身打着补丁的白布衫和蓝布裤,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和一只篮子,正把剪下的草麦穗往篮子里放。她听见有人问话,抬头一看,惊喜地说:

  “这不是根虎兄弟吗?”

  “大嫂你还认识我?”

  “怎能不认识,这几年你那紫棠色的大方脸一点都没变。”这女人叫窦雪梅,她疑惑地问道,“你被抓壮丁走了这几年,一直没有消息,我们还以为你不在人世了。你这是怎么回来的?”

  “一言难尽,如果不是人民解放军救了我,恐怕我是永远不能回来了。”秦根虎感慨地说。

  “能活着回来就好。”窦雪梅边收拾篮子边说,“快回家吧,我给你做饭吃。”

  秦根虎一边跟着窦雪梅往村里走,一边问道:

  “这草麦还没熟吧,你怎么把这青绿青绿的麦穗都剪掉呢?”

  “不瞒你兄弟,家里这几天实在揭不开锅了,所以出来把这草麦穗剪一些,回去炒熟,磨成面糊糊,拌着苦菜吃,总比尽吃苦菜好些。”

  “咱们这里还是这么穷苦?”

  “一年不如一年啦。”大嫂凄凉地说,“这世道甚会儿才是尽头啊!”

  “快了。”秦根虎肯定地说,“很快就要改朝换代了。”

  “快换吧,再不换,穷人真的没活头了。”

  这块麦地就在村前,他们两人说着说着,很快就到家了。

  窦雪梅是村里有名的热心肠,她男人王永福由于染上大烟瘾,经常喉唠哮喘,卧床不起。大儿子王德宽,今年十八岁,同别人合伙拴一犋牛,耕种三十多亩土地,现在已收工回家,二儿子给陈家放牛,中午不回来。女儿正在家烧火做饭。一家人见母亲领回一个人来,都好奇地望着。窦雪梅一走进院子就大声地喊:

  “你们快来看,秦根虎当兵回来了!他说快要改朝换代呀!”

  她这一声喊,不仅自己家里人听到了,也惊动了村里邻居们。在他们吃罢饭的时候,乡亲们都过来看望已当兵二三年的秦根虎,他们见秦根虎身体还是那样结实,黑红黑红的大方脸上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只是见右手几个指头除大拇指能动外,其余都缩在手掌心里。王德宽好奇地问道:

  “根虎叔,你那手怎么成了那样啦?”

  秦根虎既凄楚又庆幸地说:“那年我当壮丁后,被分配在国民军傅作义部下105师当兵。1948年我们部队调到张家口附近驻防。1948年12月下旬,共产党领导的人民解放军对张家口地区的国民党军队发起了进攻。那时天寒地冻,我们被围在山 头上好几天。一天晚上突然下起鹅毛大雪,我们在战壕里爬着,大雪很快就把士兵们掩埋了,身上冻得直打寒颤。早晨五点多钟,解放军发起总攻,炮火猛烈地在山头上爆炸。突然间,我被一块炸弹皮擦伤了右手,手上流出的血很快冻成了红色冰柱。我当时就晕迷过去。当我醒过来的时候,解放军战士已经冲上来,他们见我还活着,两个战士把我从已被大雪掩埋着的战壕里拉出来。那时,我的身体受冻麻木不能活动,受伤的手仍在流血,又肿又冻,拳头成了黑紫青的冰锤。这时上来一位解放军的连长,命令担架队员把我抬到山下一个民房的院子里。随即把我放在一只大水缸里,在凉水里泡了足有两个小时,等我身子逐渐能活动后,他们把我送到战地医院。我在解放军的医院里住了一个多月,最后右手就好成这个样子。”秦根虎把残手举起来让乡亲们看。

  “听说共产党军队捉住人都要杀掉,怎么还会把你快冻死的人救活呢?”有人不解地问。

  “那都是国民党的反动谣言。”秦根虎深有感触地说:“共产党解放军,其实都是咱们穷苦人组织起来的,是专门为解放受苦受难的劳动人民起来闹革命的。我住在医院的时候,医护人员对我非常热情。我是同解放军的伤病员在一起住着,解放军优待俘虏,给我吃的饭菜比解放军伤员吃的还好。我的伤基本治好后,就同解放军战士在一起学习文件,他们还让我讲在国民党军队里受欺压虐待的事实,进行诉苦教育,我们还经常听首长讲当前战况和形势,使我知道了许多新鲜事物,懂得了不少革命道理。”

  “你刚对我说,很快就要改朝换代呀。你快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窦雪梅急切地问。

  “是这样的。”秦根虎满有把握地说,“我快出院的时候,就是今年一月底,在共产党的努力争取和解放军的严密包围下,傅作义率领的国民党军队接受和平改编,人民解放军于1月31日进入北平,北平宣告和平解放。解放军经过辽沈战役、淮海战役和平津战役,歼灭了国民党的大量主力部队,解放了长江以北的大部分地区。我出院以后,解放军把我们这些俘虏兵集中起来整训,组织学习三个多月,解放军首长进一步给我们讲解革命的道理,我这才知道,我们穷苦老百姓为什么受穷?是地主阶级和官僚恶霸对劳动人民剥削压迫的结果,是国民党反动派统治的结果。劳动人民要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就得起来干革命,自己解放自己。”

  “根虎叔,你为什么不在解放军那里干革命,怎么就回来了?”王德宽问道。

  秦根虎继续说:“人民解放军对原国民党军队的俘虏兵实行宽大政策,尤其是对我们这些穷苦出身的人非常好,他们对我们像亲兄弟一样看待。集训结束以后,愿意留在解放军内继续当兵的可以留下;愿意回老家的给资助路费自己回去。我本想留下当一名解放军战士,在部队待了一段时间后,因我右手已经残废,不能使用枪械了,所以我要求回老家。于是,解放军给我发了解放军战士三等残废复员证,发了一套新军衣和一件棉大衣,还给发了二十块现洋钱作路费。我怕穿着军衣在路上行走不便,就去商店买了一身浅蓝色的单衣和一块白毛巾,装扮成老百姓,沿着铁路线步行回来了。在我出发以前解放军首长传达说,毛主席和朱总司令在四月二十一日发布了《向全国进军的命令》,解放军百万雄师强渡长江,已经占领了国民党蒋介石盘踞二十多年的反革命统治中心南京,国民党反动政府垮台了。所以我想很快就要建立新国家了。”

  “这下可好了,总算有盼头啦!”人们打心眼里感到高兴。

  有人问:“解放军什么时候打过来,解放咱们绥远省呀?”

  秦根虎说:“我路过归绥的时候,听说共产党正在做工作,争取绥远省和平解放呢。我估计不会再打仗了,咱们这里很快就要解放啦。”

  “根虎兄弟,你这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快给我们说说吧。”窦雪梅想知道秦根虎当兵以来的情况。秦根虎长叹一声道:

  “一言难尽,那真是虎狼窝里走一回——死里逃生啊!”

  二、钢铁汉死里逃生

  1923年,秦根虎出生在一个贫苦农民家庭,有兄弟二人,他是老二。十三岁时父亲去世,十七岁时母亲病亡。当时,房无一间,地无一垅,兄弟二人借人家一间破房住着。他十五岁开始给有钱人家揽长工,打短工,同哥哥一起刨闹着过生活。秦根虎自幼聪明伶俐,长大了受苦肯卖力气,村里人谁家雇他做营生,他都勤勤垦垦地去做,耕、种、锄、割、挖渠、担坝,他样样都是好手,二十岁还学会了种西瓜。兄弟二人经过几年揽工受苦,挣下一些钱,自己动手托土坯盖起一间土坯房和一间小凉房,又给哥哥娶了老婆,有人给他兄弟俩烧火做饭了。秦根虎是个很讲义气的人,在年轻人中结交了不少朋友。

  1947年秋天,国民党傅作义军队要抓壮丁。村里有个叫王太欢的人家,他有五个儿子。保长王二虎决定要抓他家大儿子王锁柱去当兵。王锁柱头一天结婚,第二天就要被抓走。秦根虎听到这个消息后,觉得这太不尽人情了,怎能头一天结婚,第二天就抓他走呢?于是,他趁着王家给儿子办喜事的机会,悄悄对王锁柱说:

  “我听说保长王二虎要抓你去当壮丁,快想办法躲躲吧!”

  王家兄弟们听到这个消息后,当天晚上都躲藏起来。

  第二天晚上,保长带着乡警到王家抓人,结果扑了空。于是,保长命令乡警把王锁柱的父亲吊起来逼问道:

  “是谁给你儿子通的风?”

  王太欢老人经受不住拷打,于是供出了秦根虎。

  保长王二虎听说是秦根虎给王家通了风,当即决定:“快把秦根虎抓起来,让他去顶替。”当乡警再去抓秦根虎时,秦根虎已经跑在黄河畔的芦苇林里了。

  秦根虎在黄河畔芦苇林里躲藏了三天三夜,饿了就捞几根芦根咬着吃,渴了就爬在黄河畔喝几口黄河水。第三天实在饿得撑不住了,趁夜晚转到他伯父家打听消息。他伯父秦拉牛见秦根虎满身都是泥土和芦苇花,问道:

  “你这是从哪里来着,怎么半夜三更跑来做什么?”

  “保长王二虎要抓王锁柱去当兵,我给通风让他跑掉了。我怕他们抓我,随即也跑在黄河畔躲藏起来。三天水米没打牙,快给我吃点东西吧。”

  他伯母拿出一块玉米窝窝给他吃。

  伯父说:“这下你可惹下大祸了,听说保长正在派人抓你,让你去顶替王锁柱。”

  秦根虎三口大两口小,很快就把一块窝头咽下肚里。他沉思片刻后说:

  “这几天我想,在这地方迟早会被保长抓去当壮丁。自己一没爹二没娘,倒不如卖个壮丁去当兵,男子汉死就死在战场上,能活着回来更好。伯父你听说有没有人家雇壮丁?”

  “这个村里的刘满达有三个儿子,也被保长指定一人去当兵。这两天刘满达正打听要雇人去顶替了。你要是想去当兵,明天我跟刘满达说去,看他家雇你不。”

  第二天早晨,秦根虎跟着他伯父到了刘满达家。秦拉牛对刘满达说:

  “听说你家要雇个壮丁,这是我侄子秦根虎,他想卖个壮丁去当兵,你看他行呀不行。”

  刘满达一听这话,马上答应:“好吧,我就雇他去当兵。我已经同保长说好,他允许我雇人去顶替我儿子。但是,雇走的人必须在部队里当兵一年以上,如果十一个月以前回来就算白干,什么也不能给。我雇你走一个月给你四万元法币,如果要糜子就是一石(300斤)。一年以后我和你家里人算帐。”

  秦根虎说:“你怎么也得给我一些钱才对吧,你什么也不给我,怎能算你雇我呢?”

  “好吧,我先给你八万元,其余等你一年后再结算。”当时刘满达拿出八万元法币交给秦根虎。随即领着秦根虎到保公所交差。

  前两天乡警没有抓到秦根虎,保长力逼王太欢交人,王太欢被逼无奈,只好让二儿子王二小去当兵。因此,秦根虎和王二小一起被送到包头县三区公所接兵站。接兵站设在一所学校里。所有被抓来的壮丁都住在这所学校的教室里。

  当天晚上,王二小对秦根虎说:

  “咱们想办法跑吧。”

  “你想跑你就先跑吧,我给你打掩护。”秦根虎解释说:“我暂时不想跑,跑回去还是被抓,卖壮丁的钱也不给了。要跑到一年以后再找机会吧。”

  到夜深人静的时候,王二小趁看守不注意时便跑掉了。一会儿看守过来问秦根虎:“王二小到哪里去了?”

  “他肚子痛,到厕所里大便去了。”秦根虎指了指厕所。

  过了一个钟头,还不见王二小回来,看守亲自去厕所里找人,结果连个人影也没看见。看守随即向接兵站的负责人报告说王二小跑掉了。接兵站的负责人立即派人去寻找,结果一无所获。从此,对新兵管理得更严了,第二天就把他们送到傅作义部三十五军105师新兵连。秦根虎所在排的排长叫杨成义,他对新兵说:“新兵们,上级指示,为了防止新兵逃跑,你们身上带的钱要全部交出来,由我保管,一年以后再还给你们。”于是,所有的新兵都把自己带的钱交给了排长,秦根虎也把他卖壮丁的八万元法币都交了出来 ,杨排长给他写了收据。不多时,秦根虎所在的部队开到河北省张家口一带驻防。

  1948年冬,秦根虎参军已一年多。这天,军部给所有的官兵发了军饷。晚上,秦根虎对杨成义说:

  “杨排长,我们来到部队已一年多了,你收我们新兵的钱该还给我们了吧。”

  “我把钱已交上级了,上面没给钱,我拿什么还给你们!”杨排长随即又说:“来,咱们来推牌九,你们赢了,我给你们钱;你们输了,就拿你们交来的钱顶帐。”

  秦根虎说:“我看你是想拐骗我们新兵的钱,我们不赌。”

  “谁要拐骗你的钱!”杨成义恼羞成怒,照秦根虎的脸上打了一巴掌。

  秦根虎早已对杨成义欺压新兵的行为愤恨在心,这时他怒不可竭,顺手捉住杨成义的腿腕子把他拉在地下。杨成义伸手从门背后拿起一根顶门棍,照秦根虎的头上打来。秦根虎随即举起一支轻机枪挡住棍棒,顺势将机枪杆摔下去,打在杨成义的膀子上,杨当即“哇!”的一声倒在地上。这时,其他战士怕秦根虎闯下大祸,几个人上去把秦根虎抱住,劝他不要再打了。这时,杨排长从地上爬起来,马上到连部告状,说:“有人要造反了!秦根虎不服管教,胆敢拿机关枪打我。”

  连长一听说立即下令道:“这还了得!立即把秦根虎捆起来,军法处置!”随即向师部报告了情况。

  早操时全连集合,杨排长把五花大绑的秦根虎带到队伍前面,决定对胆敢动武打长官的造反者就地正法。这时,师执法大队长少将李有才领着两名护兵来到队伍前面,首先问杨成义:

  “秦根虎为什么要打你?”

  杨成义看着执法大队长,眼睛转了两转,说道:“昨天刚发了军饷,秦根虎就要伙同其他战士耍赌,我去制止他们,秦根虎不服管教,竟敢把我拉到地下用机关枪打我,企图置我于死地。经其他战士把他拦住才不再打我。”

  执法大队长又问秦根虎:“秦根虎,我看你没有胆量无故打你们的排长,有什么事尽管实说。”

  秦根虎听执法大队长的口气,便大胆地说:“杨排长他尽胡说!去年我们新兵入伍时,杨排长把我们带来的钱全部收走,说下一年以后归还,当时还给我们打了收据条。现在一年时间早过去了,他从来没提过还钱的事,昨天发了饷,我问他要那钱,他说上级还没给退那钱,还要我们同他推牌九。我们不和他赌,我说你这是又想拐骗我们新兵的钱。只这一句话,杨排长就打了我一个耳光。我气不过,顺手就把他拉在地下。是他先拿起顶门棍要打我的头,我才举起轻机枪挡住他的棒。机枪落下时,撞在了他的膀子上。我并没有故意打他。”

  执法大队长又问其他战士:“他们两谁说的情况属实?”

  同班的战士齐声说:“秦根虎说的对!”

  大队长又问杨成义:“你收了新兵的钱为什么不给归还?你把钱交给谁了?”

  “我……我把钱留在排里,给他们改善伙食啦。”杨成义又在撒慌。

  执法大队长少将李有才当即命令道:

  “把秦根虎放开归队 。杨排长要尽快把收缴新兵的钱退还给他们。”

  随即,跟随执法大队长的两名执法队员上前给秦根虎松了绑,让他归队。秦根虎的一场灾难就这样躲过了。但是,杨成义却怀恨在胸,一心想办法要报复他。

  1948年11月底,人民解放军华北军区第三兵团自集宁地区东进,向张家口外围守敌发起进攻,形成对张家口的包围之势,秦根虎所在的三十五军105师在其包围之中。12月初的一天,秦根虎同新兵李铁蛋奉命巡逻。他们两人正在一个小山头走的时候,秦根虎发现排长杨成义举起冲锋枪对准他。

  “不好!”秦根虎立即爬在地上,他刚爬下,枪声响了,一锁子二十五发子弹朝他们前进的方向打过来,新兵李铁蛋突然中弹,向前倒下,顺着山坡向山沟里滚下去。这时,秦根虎也翻身向山沟滚下去。他滚到李铁蛋身前一看,见他肚子上中弹数发,肠子被子弹带出腹腔外,血流如注,鲜血染红了大片山地,李铁蛋已气绝身亡。

  李铁蛋是前不久从当地一家老百姓家里抓来的,他家只有母亲和一个妹妹。他是个独子。杨排长当时就住在他家,当部队要开走时,杨排长要带他去当兵。他母亲哭喊着,拦住儿子死活不让走。杨成义边威胁边哄骗地说:

  “我看你这个儿子身强力壮,是块好料,他跟着我,保他黑籽红瓤不出问题。战争结束后,我安全送他回来服侍你。李铁蛋你如果不跟我们走,就是想投共产党,我问你个通共罪,送你到稽查队处置。”李铁蛋被逼无奈,只好跟着杨排长出来当兵。结果没几天,就被领他出来的杨成义开枪打死了。秦根虎是个钢铁汉子,他知道是杨成义为谋害他而打死了李铁蛋,下定决心要为李铁蛋报仇雪恨。秦根虎随即跑向杨排长跟前质问道:

  “你为什么向自己人开枪?”

  “我没有向自己人开枪。”杨成义狡辩道。

  “你不仅开了枪,还打死了李铁蛋,他就死在山沟里,不信你自己去看。”秦根虎上前拉住杨成义的领口,拉他去看现场,而杨成义死活不去,两人又纠缠在一起。正在这时,师执法大队长李有才将军领着执法队巡逻到这里,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秦根虎抢先说:“自上次我与杨排长闹纠纷,大队长训斥杨排长以后,他就怀恨在心,处处找我的麻烦,想报复我。我也经常提防着他。今天我同李铁蛋执行巡逻任务,我们两正向那山头前进时, 我突然发现杨排长举起冲锋枪对准我,我迅速爬在地上,他的枪打响了,一锁子子弹正好打在李铁蛋的肚子上,子弹从肚子上穿过,把肠子都带出来,李铁蛋当即摔倒,滚到山沟死在那里。我过来叫杨排长去看现场,他不去,所以我们就纠缠在一起。”

  李将军又问跟随杨排长的士兵:

  “你们看到杨排长向自己人开枪了吗?”

  士兵们都说:“杨排长刚才是开枪了,子弹壳还在这里。”

  执法大队长怒火中烧,命令道:“执法队立即把杨成义捆起来带走!”随即领着在场的士兵到山沟里看了李铁蛋死伤的情况,子弹从李铁蛋的腰部射进,炸后从肚上出来,肚皮上炸开碗口大的口子,肠子从那里流出来,拉在地面上有一米多长。顺着他们两人滚下来的痕迹向山上走去,流下的血迹在山坡上印成一条鲜红的血线。李有才将军气愤至极,当即决定:

  “明天上午召开全师官兵大会,并通知李铁蛋的家属前来领尸。”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钟,全师官兵约一千多人都集合在师部门前的广场上,李铁蛋的母亲也赶到了。大会开始,执法大队长李有才走在队伍前面命令道:

  “把故意开枪打死我军战士的杨成义押上来!”

  两名执法队员把五花大绑的杨成义押上队伍前面,杨成义已两腿瘫软,站立不稳,两名执法队员用胳膊架着。

  “请师长宣布决定!”执法大队长请师长上台。

  师长是个威严的将军,他向前走了两步,严肃地宣布道:

  “昨天上午,一团二营三连的战士秦根虎和李铁蛋正在执行巡逻任务时,他们的排长杨成义故意向他俩开枪,当场打死了新兵李铁蛋。在当前战争的紧要关头,杨成义为了泄私愤,作为带兵的排长,竟然向自己的士兵开枪射击,是严重的犯罪行为。师部决定立即把杨成义就地正法,执行枪决。秦根虎敢于揭发杨成义,给予表扬。三连要派人护送李铁蛋的母亲和尸体回村安葬,师部给拨安葬费和抚恤金大洋一百元。”

  师长宣布上述决定后,执法大队长命令执法队员把杨成义押在山坡下执行枪决。随后,师长亲自把一百银元送到李铁蛋母亲手里,并问她:

  “你老人家有何要求?请讲。”

  “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要秦根虎一人护送我们母子回去。因为他是为我儿子报仇雪恨的,所以我信得过他。”李氏母亲擦了擦眼泪。

  “那好吧,就让秦根虎送你们回去。”师长当即命令:“秦根虎出列!”

  秦根虎跑步来到前台,举手向师长敬礼。师长还礼后说:“你把李铁蛋安葬以后要马上归队。”

  “是!”秦根虎立正肃目敬礼。

  散会后,秦根虎根据师长的命令,雇了一辆马车,买了一口棺材,给死者穿了一身新军衣,装入棺内,放在马车上。又请李氏母亲坐在车上,他赶着马车向李家屯走去。

  秦根虎把马车赶到村里时,李氏母亲已经哭得泣不成声,眼泪流干了。村里人听到哭声,都围上来观看。她的闺女也边哭边上前迎接。村里许多人看到那样壮实的小伙子已被装进棺材里,也不由得流着眼泪。一位姓李的老大爷走向前,一边劝李铁蛋母亲不要太悲伤,一边问她:“这位赶车的年轻人是谁?”

  “这位就是为我儿子申冤报仇的秦根虎。”

  “真是个勇敢的小伙子,好样的!”李大爷走上去拉着秦根虎的手说,“快请回家里坐。”又对村里人说:

  “你们快点把灵柩抬下来,搭个灵棚,放上七天再安葬。”

  自此,秦根虎成了村里人的座上客,不是这家请,就是那家叫。人们问长问短,把秦根虎盘问了个一清二楚。听说他是卖壮丁顶替别人来当兵的,原来是个揽工受苦的穷苦人后,人们对他更亲近了。

  安葬李铁蛋那天,全村人都来送葬。中午坐席招待客人,秦根虎和李铁蛋的母亲,还有几个老年人坐在一起,一定要秦根虎在正席上坐,秦根虎推让不过,只好坐了正席。宴席开始后,向秦根虎敬酒的人一个接一个。酒到半酣,李氏母亲对秦根虎说:

  “我家原来只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他父亲早死了,是我含辛茹苦把他们拉扯大。现在儿子死了,我家没有靠头了。你是替我儿子报仇雪恨的大恩人,我想请你留下来,做我女儿的上门女婿,你看行吗?”

  其他老年人也劝道:“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你快留下来吧!”

  李大爷把女儿叫过来问她:

  “翠莲,你妈想把你嫁给这位壮士,你同意不同意?”

  翠莲是位清秀苗条,长着一双水汪汪大眼睛的漂亮姑娘,年方一十六岁。这时她说道:

  “他是为我哥哥报仇雪恨的人,只要他同意,我当然愿意嫁给他。”

  秦根虎思谋再三后说:“老人家和大妹子的心意我清楚,让我留下来成家立业,是个好事;我家里一没爹二没娘,留在这里我也同意。但是,我再三考虑,这件好事还是不做为好。”

  “为什么 ?”众人疑惑不解。秦根虎解释道:

  “一来,部队有命令,让我把李铁蛋安葬以后就马上归队,如果我留下来,是违抗军令。这里离部队驻地又很近,他们一定会派人来抓我的。二来,如果我和姑娘成了亲,再被部队上把我抓回去,不知是死是活,那不是害了姑娘一辈子的清白身子吗?所以我想现在不能办。如果要办,也得等战争结束以后再做决定吧。”

  秦根虎这样解释后,翠莲姑娘和她母亲还是要求他留下来,就是部队上来人把他抓走,他们也心甘情愿等他回来。秦根虎坚持说这事不行,所以吃罢饭,他就赶着马车回到部队里。

  不几天,解放张家口的战役打响了。那时,正是1948年12月下旬,天寒地冻,大雪纷飞。秦根虎所在连队守着一个小山头,严寒和死亡威胁着每一个士兵,他们哪里有心思打仗?只盼着解放军早一点打过来解救他们。连长命令他们开枪射击,秦根虎和同班士兵故意把枪口抬高,向空中射击。解放军向敌军发起总攻时,一颗炮弹落在秦根虎身旁不远处,弹片飞来把他的右手掌炸伤,血流如注……如果不是解放军全力抢救,他将永远躺在那座山头上。现在,虽然手上受点伤,总算平安地回到自己的家乡了。

  三、新中国成立之际

  秦根虎回到村里后,听说他哥哥秦林虎全家在两年前已搬到西面离这里有三十多里远的大树营子住去了。

  第二天,秦根虎就去刘家圪旦找刘满达,要他这二年当兵挣下的钱。刘满达说:“你走时我说每个月给你四万法币,走一年就是四十八万法币。当时给了你八万元,还差四十万元法币。”刘满达再三强调是“法币”,“你走一年以后,你哥哥秦林虎来向我要钱,我给他法币,他不收,他说想要个能下牛面子的乳牛,将来等你回来好有个交待。于是我就给了他一头大肚子乳牛,还有二斗扁豆。当时和你哥说好已经清账。你现在来还向我要的什么钱?”

  秦根虎说:“你当时说走一个月给我四万法币,如果要糜子就是一石。法币早就不值钱了,现在更没人用了。我要按糜子算,我连头走了三年,按月算也有二十几个月,一个月一石糜子,你至少也得给我二十石糜子,怎能用一头乳牛就结算呢?”

  “你这后生怎能这样算帐?”刘满达反驳道,“我当时说你走一个月给你四万法币,法币值钱不值钱那是社会上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二十个月我给你一头大肚子乳牛,就算给你够多的了,你算算,一年给你家下一头牛面子,这二三年至少也有牛两三头了。”

  他们二人争执不下,就去找保长王二虎,王二虎又把他们推给甲长王永福。王永福再三调解,刘满达还是说早已和秦林虎结算清了,不能再给秦根虎什么东西了。最后,王永福说:“不管怎么,秦根虎顶替你儿子去当兵,那是拿上生命去的。他现在回来成了残废,什么东西也没有,你让他怎么生活?依我说,刘满达你再给上他三百斤糜米,让他今年能有饭吃。以后的生活就让他自己想办法吧。”

  于是刘满达答应给秦根虎一石五斗糜子,就把他这二年当兵的生死帐了结了。

  秦根虎刚回来就住在他哥嫂原来住的那间房子里。

  这时,正是农忙季节,秦根虎由于右手残废,不能拿锄头干活。想给有钱人家揽长工或打短工,也没有人雇他。一天,他去赵来喜家打听,看有没有他能做的营生。赵来喜说:“我想种几亩瓜,需要一个懂种瓜技术的人帮助。我知道你这人心细手勤,以前还给我种过瓜。你要是找不下其他营生,就给我种瓜吧!”

  “你打算种几亩瓜?”

  “我想种一亩西瓜,二亩籽瓜。”

  “你用我种瓜,是怎么个用法?”秦根虎直截了当地说,“咱们先说好,后不恼。”

  赵来喜说:“我和你合伙种,我的地,你来种。收下来四六分成,你四我六,你可以吃住在我家。”

  秦根虎想了想,二亩籽瓜种好了可以产五六百斤好瓜籽,四六分成,我也能分二百多斤,去县城也能卖个好价钱,再加上一亩西瓜和香瓜子,也能捡点零花钱。于是他说:

  “好吧,我就与你合伙种吧。”但他又问道,“现在种瓜是不是有些晚了?”

  “不太晚,现在还不到六月,今年润七月,到八月十五,咱们的西瓜正好熟了,我想能卖个好价钱。”赵来喜满有把握地说。

  说种就种。秦根虎每天蹲在瓜地里,挖窝点种。不仅种了西瓜和籽瓜,还种了香瓜子。苗苗上来了,他及时间苗,定苗,锄草,追肥,浇水,压蔓,打枝条,样样都是他一个人干。到后来瓜快熟了,他在地边上搭了一个茅庵房,干脆把行李搬过来,白天黑夜都住守在茅庵里。每天起早贪黑,想方设法务艺着,眼看着瓜蛋子一天天长大。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闰七月“白露”刚过,一场西北风把寒流刮来,风一停,霜冻降临,把绿荫荫的瓜蔓冻成黑紫青。上午太阳一晒,瓜蔓就像热锅里煮过一样,全部软瘫在地面上。还没有熟透的瓜蛋子全部露出地面。一百多天的辛苦和希望就被一场霜冻毁灭了,瓜蛋子在地里养了几天后只好摘下来,西瓜由赵来喜处理 ;籽瓜由秦根虎用残废了的手硬是一颗一颗打烂,用左手一把一把地把瓜籽挤出来。凉干后,总共收下不足一石瓜籽,很多瓜籽里还没有仁子。赵来喜给秦根虎分了四斗瓜籽,就算给他的报酬了。

  这天,秦根虎把四斗瓜籽 装在两只箩筐里,用一条扁担担着,天不明就出发了,要去包头县城里卖瓜籽。秦根虎从小练就两条飞毛腿和一副铁肩膊,挑着担子走起路来就像草上飞一样,从王家庄到包头县城一百多里路,太阳没落山就到了。他找了一家店铺住下来。

  第二天,秦根虎担着瓜籽到市场上去卖,人们抓起瓜籽用牙一嗑,多数是没仁子的二流子,谁也不愿买。后来打听到有几家粮店他又担着到粮店去卖,但是问了两家粮店,仍然没有人要。转了一整天,箩筐里还是装着满满的瓜籽,秦根虎只好担回旅店。

  正在打点吃饭的时候,突然听到播音匣子里播出重要新闻:

  “各位听众请注意,现在有重要新闻转播:一九四九年九月九日,绥远省主席董其武和孙兰峰将军等国民党绥远地区三十九位军政领导人向中国共产党中央毛泽东主席和朱德总司令发出了和平起义的通电,从此,绥远全境获得和平解放。九月二十日,毛泽东主席和朱德总司令发来复电,高度赞扬了董其武将军及其领导下的绥远全体军政人员的正确立场。”

  播送毛主席和朱总司令的电文后,还播送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华北军区聂荣臻司令员、薄一波政委的复电。电文对董其武将军暨绥远起义全体将士、各级行政人员“九 ·一九”起义,使绥远和平解放表示欣慰和热烈祝贺。

  这时,秦根虎问店掌柜:“这些新闻是从什么时候播的?”

  “已经播了七八天了。”店掌柜欢欣鼓舞地说,“自从九月十九日绥远通电起义后,每天早上和晚上都在播送有关起义的消息。每次播送,人们都聚精会神地听,有许多工厂工人、学校师生走上街头,敲罗打鼓庆祝解放呢。”

  住在这个小店里的人多数是从农村来的,他们听了广播后纷纷议论着,有人说:

  “这可好了,和平解放了,不会再打仗了,人们可以过上安稳日子啦。”

  “听说 共产党最爱穷人,共产党来了,咱们受苦人可有盼望了。”

  还有人说:“绥远和平解放,我看是换汤不换药。上面领导人举旗和平起义,下面的当权者跟着沾光。今后当权的还是原来的国民党,地主恶霸,苦的还是咱们老百姓。”

  听到这话,秦根虎说了话:“这位老兄说的话不无道理,要是原班人马不动,当权的还是地主恶霸。但是,我相信共产党是不会不管咱们这地方的,毛主席在电文里不是说了吗:要改革旧制度,实行新政策,建设人民的新绥远。我想这话不是说说而已,是要彻底实行的。我相信真正的共产党不久就会来到咱们这里的。”

  听到秦根虎说这话,人们都围过来,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把自己在解放军养伤时的所见所闻简要地说给大家听,使在坐的人都感到新奇兴奋。

  第二天一大早,秦根虎担着自己那两筐瓜籽继续上街寻找买主。到了下午两三点钟,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很多单位和学校的师生都是排着整齐的队伍走着。

  突然间,播音匣子里传来毛泽东主席宏亮的声音:

  “今天,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中国人民从此站立起来了!”

  一瞬间,街上的人群情不自禁地欢呼跳跃起来。

  “毛主席万岁!”

  “中国共产党万岁!”

  “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口号声和欢呼声经久不息。

  一队队工人队伍、学生队伍,自发地游行起来,锣鼓声和歌唱声此起彼伏。街上的行人也跟着有组织的队伍行进着,他们被那举目可触、侧耳即闻的欢呼声、歌唱声和罗鼓声感染着,像久旱的禾苗遇到甘霖一样,沉浸在欢乐的海洋里;又像在漫漫寒冬漆黑的长夜,被澎勃升起的太阳照亮,炽热的光芒驱散了寒流,温暖着每个人的心窝。

  跟随在人流中的秦根虎挑着担, 在人流的推拥下,担子左右摇晃,实在不便。他靠着路边走到一家粮店门前把担子放下,靠着店门口站着,观看着游行队伍。到了下午四五点钟,街上的行人渐渐散去。这时,粮店门打开了。

  秦根虎走进粮店,见店铺里有个人很面熟,那人见他进来,也热情地注视着他。

  “这不是张先生吗?”秦根虎试探着问道。

  “你是……你是秦根虎?”张先生认出了他。

  “我是秦根虎。这粮店是张先生自己开的吧!”

  “我是给东家闫庆狮来这里开粮店的,每年秋天新粮下来就开始收购粮食和农副产品,然后再给大粮商或粮食加工厂卖出去。”张先生反问道:“听说你前几年就被抓壮丁当兵去了,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在今年五月就回来了。回来后,同赵来喜合伙种了二亩籽瓜。收下来后给我分了四斗,我这是来这里卖瓜籽的。”秦根虎随即问道:“你们这里收瓜籽吗?”

  张先生名叫张建业,是大地主闫庆狮商号隆兴德的记帐先生。秦根虎在当兵以前曾给闫庆狮家当过二年长工,所以他们认识。这个张建业比较开明,人缘好,他一心侍主。为了维护隆兴德的信誉,不论给长工们结算工钱或在收购粮食及农副产品的时候,一般克扣得不算厉害。这时,他听说秦根虎是来卖瓜籽的,便和颜悦色地说:“我看看你的瓜籽。”

  秦根虎打开萝筐,张建业抓起一把瓜籽嗑着,面带难色地说:

  “你这瓜籽很多都没有仁子,质量这样次,我该怎么收呢?”

  秦根虎心里有数,知道自己的瓜籽实在不好,便解释说:“我在五月里回来,因为当兵右手致残,不能干重体力活,因此就和赵来喜合伙种了几亩籽瓜和西瓜,由于种得晚,又遇秋霜冻,致使瓜籽没有熟足。我来这里已两天了,人们都嫌我这瓜籽质量不好,没有人要。你这里如果不要,我只好往水沟里倒了,这一年就算我白干了。”

  张建业听了秦根虎的话很是为难。转念又想,店里已经收下很多瓜籽,把他这些瓜籽和进去也不会有多大影响,于是便说:“听你这么说,我只好收下了。”

  张先生叫来手下人,连着箩筐一称,共有一百零五斤。

  “就算一百斤吧。”张先生慷慨地说,“现在已经解放了,国民党时期的旧币不能用了,这些瓜籽,我给你八块大洋,你看行吗?”

  “行!”秦根虎高兴地说。

  张先生从柜台里拿出八块白花花的银元,付给了秦根虎。

  秦根虎接过银元,很感激地说了声“谢谢!”

  “不用谢,今后你能对我们隆兴德掌柜的说个好话就得了。”

  四、小货郎以诚自立

  秦根虎在当兵以前曾认识一位姓张的买卖人,他们交了朋友。那人白天出去做买卖,晚上回来同他住在一起。那人有些文化知识,很会讲故事。他们两人在一起,经常谈天说地,交流做人做事的根本,领悟着诚实守信,重德修业,买卖公平,各得其所的千年古训。从那位买卖人的交易活动中,秦根虎认识到做买卖就是帮助农村人和城里人互相交流余缺,城里人需要吃的东西,要来农村买;农村人需要穿的用的,要到城里买。但两个方面都不可能人人直接交流,这就需要买卖人来帮助。看来,做个买卖人也是一件利人利己的好事。秦根虎考虑到,自己右手残废,在农村做重体力劳动是不方便了,但自己的腿脚麻利,可以到处走窜,不妨学做个买卖人,也许能维持生计。主意打定,就拿卖瓜籽这八块银元作资本,在街上买了八打袜子,共计九十六双,都是质量上成的高腰丝袜子。他拿着这八打袜子回到中滩,做起了小买卖。

  一天,秦根虎遇见一个姓梁的货郎子,正与一位妇女用袜子交换奶皮子。货郎子用一双袜子换了那妇女十七张奶皮子。他们交换后,秦根虎拿起一双袜子看了看,对那货郎子说:

  “你这袜子质量并不好,一双顶多值八分钱,你怎么能要人家十七张奶皮子?”

  “你说她那奶皮子一张能值几分钱?”货郎子反问道。

  “这一张奶皮子至少也有二两重,接这么一张奶皮子至少也得用五斤牛奶,你要人家十七张奶皮子,那要多少牛奶才能接下呀!”秦根虎质问道,“你那一斤奶皮子能卖多少钱?”

  “我到县城一斤奶皮子才能卖二元钱。”

  “十七张奶皮子至少也有二斤多,你一斤能卖二元钱,二斤就是四元钱。就算你是一角钱买的袜子,那你也比刁人还厉害,刁人还犯性命了,你连性命也不犯。”秦根虎这么说着,围过来好几个人听着。

  “这是在做买卖。”梁货郎理直气壮地说,“愿买愿卖,愿打愿挨,你管这干什么?”

  “做买卖还要讲个买卖公平吧。”

  梁货郎无话可说,挑着担子走了。秦根虎决心同他竞争一番。他向那位用奶皮子换袜子的女人问道:

  “大嫂,你家还有奶皮子吗?如果有,我也用袜子来换。”

  “接下的不多了。”那女人随即问道,“我看你的袜子质量好坏?”

  秦根虎拿出一双袜子让她看。那女人展开细看,那真丝袜子在太阳底下闪闪放光,用手握了一把,既绒和又有弹性,真是爱不释手。问道:

  “你这一双袜子要换几张奶皮子?”

  “就像你那样的奶皮子,四张奶皮子换一双袜子。”

  “我家现在只有三张奶皮子了,能不能给我换上一双?”

  “好吧,三张就换给你一双,就算我的买卖在你这里开张吧。今后你家再接下奶皮子可要等着我呀!你知道谁家还有奶皮子要卖吗?”

  “王三女家养的十几头黄牛,她家接下很多奶皮子。听说梁货郎子给不上好价钱不愿卖。你想买就去她家看看。”

  秦根虎用一双袜子换了三张奶皮子用纸包好,放在自己的箩筐里,挑着担,迈步向王三女家走去。

  王三女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婆,看上去精明强悍,是个有主见的女人。秦根虎走向前去施了一礼,问道:

  “大娘!听说你家要卖奶皮子,我拿袜子来换你家的奶皮子,你换呀不换?”

  “你怎么换?”王三女直截了当地问道。

  “大娘,我叫秦根虎,是本地人。不瞒你说,我这是第一次做买卖,凭的是良心,靠的是质量。你要是看上了货,由你给,能换几张就几张。”

  “那我看看你的袜子。”

  秦根虎把他那八打袜子一起拿出来让王三女一家人看。王三女仔细看了一遍说:

  “你这袜子质量还可以,比姓梁的那袜子好多了。”

  “我这都是真丝织的高腰袜子,要耐过他那袜子好几倍。”秦根虎有意说道,“我见姓梁的用一双袜子换人家十七张奶皮子。你说说,我这袜子该换几张奶皮子。”

  “他那袜子质量不好,价格又贵,所以我不换他的。”王三女说:“来,你看看我的奶皮子,你看准了咱们就换。”

  王三女让儿子拿出满满一大筐奶皮子,看上去比前一家的还要大,五张足有一斤。数了数,共有九十八张。王三女脑筋灵活,不愿自己先报价,她说道:

  “我看你是个实在人,你是卖货的,还是你先说个价吧。”

  “就你这些奶皮子,我给你三打袜子,你看怎样?”秦根虎痛痛快快地报了数。

  “你那一打是几双?”

  “一打是十二双吧,三打共计三十六双。”

  王三女心中默算了一下,一双袜子还不到三张奶皮子,当即说道:

  “好!一言为定。”

  买卖成交,兼大欢喜。秦根虎把奶皮子装进箩筐里,说道:

  “这村里还有谁家有奶皮子?”

  “多的是。”王三女随即说出了好几家有奶皮子的人家,并给秦根虎指明了方向。

  秦根虎从王三女家出来,向所指的方向走去,每走到一家,都有收获,他看着奶皮子的质量和数量,个大的数量多的,仍以三张奶皮子换一双袜子。仅一天功夫,八打袜子全换成了奶皮子,共有三百多张,用秤一称,有六十多斤。秦根虎高高兴兴地担着箩筐,迈步向包头县城走去。到了县城,已经是太阳落山的时候了,太阳把天边的云燃烧成红黄红黄的彩团。

  秦根虎到了街上,在一个小饭馆要了两碗牛肉拉面。他边吃边思谋着:这奶皮子需要到人多的地方去卖,晚上什么地方人多呢?——戏园子 人肯定多。看戏的人多数是有钱人,也肯花钱买东西。哪些人最有钱?前三排的人最有钱,在前三排看戏的人,多数是老爷太太,他们穿好的,吃好的,一定要买奶皮子。想到这里,便三口大两口小地把面吃下肚,又喝了汤,挑着担子便走。

  秦根虎来到戏园子,在外面卖了一张奶皮子,用那钱买了一张前三排的戏票,挑着担子进了戏园,在前三排坐下。这时,人已不少,但戏还没开始唱。秦根虎站起来喊道:

  “现在戏还没开,快来买奶皮子啦!三块大洋一斤!”

  他这一声喊,招来很多人要看奶皮子,有人问:

  “是什么奶皮子,怎这么贵?市场上两块钱就能买一斤,你要卖三块钱,说说有何特殊的味道!”

  秦根虎说:“你要吃米面饼子哇,我两块也卖给你,我这是纯牛奶接下的奶皮子,不信你尝尝!”

  那人拿起一小块放在嘴里,立刻全化了,一股油香味扑鼻而进。

  “不错!不错!是纯牛奶做的。”

  又一位穿戴非常讲究的中年人说:

  “三块钱一斤不算贵,我是把这红尘看破了,现在刚解放,今后这钱还不知道是谁的呢,有好的就快点买吧,吃进肚里就是自己的。”他这话刚落,就有许多人抢着要买。

  秦根虎拿着秤,有买一斤的,有买二斤的,还有人买了五斤。台上唱戏的演员,听说下边有人卖奶皮子,也争着下台来买。不多一会儿,六十多斤奶皮子一抢而光,秦根虎一下子收获了二百多块现大洋。

  第二天,秦根虎用挣来的现洋钱又买了一些袜子和农民需要的小商品,放在自己的箩筐里,买了一个拨郎鼓,挑着担子,成了一个真正的货郎子。他走村窜户,摇着拨郎鼓,继续收购农民和牧民家的奶皮子、鸡蛋等农副土特产品。收满两箩筐,再担到县城里卖。到了晚上,买上戏票,在戏园子里一边看戏一边卖货。

  一天晚上,戏园子里的班主小顾桃在买奶皮子的时候对秦根虎说:

  “货郎子,你以后就不要在戏园子里卖奶皮子了,你那奶皮子我全买。”

  “你要给大人头银元我才卖,小人头我不要。”

  “可以,我给你大人头的。”小顾桃随即拿出银元,把秦根虎的奶皮子全买了。小顾桃是位有名的晋剧演唱家,她身材苗条,眉清目秀,那张蛋型脸经过化装,更是美丽动人。她的唱腔圆润,咬字清楚,音调悠扬,人们都愿意来看她的戏。这时,秦根虎对她说:

  “我每次到县城总想来看你的戏,今后我来给你送奶皮子,不买票让看不?”

  “你这个小货郎倒是很会来事的。”小顾桃看着秦根虎的那张黑油油的大方脸,“最近我见你常来这里卖东西,但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要想不花钱看戏,总得报个姓名,我才好向检票人员说话呀。”

  “我叫秦根虎,是中滩王家庄人。当了几年兵,右手成了残废,不能在农田地里干活了,这才想起了做小买卖。”秦根虎一口气报出了自己的身世。

  “好吧,你以后什么时候想看戏就来看吧,可以不买票。但你要给我办一件事。”小顾桃提出了条件。

  “什么事?只要我能办到的,肯定给你办。”

  “你要给我打闹蒙古人制作的酥油。”

  “你要多少斤?每斤多少钱?”

  “你能闹下多少我就要多少,每斤酥油给你七块现大洋。”

  “好!我给你去打闹。”秦根虎随即也提出个条件,“但是,咱们要把丑话说在前头,现在咱们就搁下合同,好有个依据。不然,我闹来你不要怎办?”

  “这好办。”小顾桃把秦根虎领到后台,用毛笔在一张白麻纸上写道:

  秦根虎兄台惠鉴:

  请尽快为我晋剧团购买上等酥油一百斤左右,每斤定价银元七块,货到即付现洋。特执此照,各不悔误。

  晋剧团班主小顾桃

  一九四九年十月十日

  小顾桃坐下写字时,秦根虎站在一旁看着。写好后,小顾桃问他:

  “这样写行不行?”

  “我大字不识一个,我相信你。”

  “那我给你念念。”小顾桃念罢,秦根虎说:

  “很好,你把手章盖上就行了。”

  小顾桃随即盖了手章,一张合同就这样简单地搁定了。

  第二天,秦根虎离开包头县城,向西走了三十多里,来到乌拉山脚下一个小镇石门障,这里是个通向东西南北的重要路口,开旅店的,开饭馆的,做买卖的都有。靠近山脚下还住着不少蒙古族牧民,他们用牛奶和羊奶制作的黄油和奶烙,是闻名遐迩的美味佳肴。

  秦根虎听说酥油是用牛骨头熬制的,他来到一家卖糟牛肉的肉铺,见铺内摆放着牛肉和牛骨架。他问道:

  “掌柜的,你这牛骨架多少钱一付?”

  “光要牛骨架两块钱一付。”

  “你现在剔下的骨架有几付?”

  “只有这一付。”店掌柜说,“你要几付?要多少可以现杀。”

  “我要四付牛骨架,要最肥的,但不要肉。”

  “可以。”店掌柜说,“牛就在后面,肥瘦你自己挑,你自己用人杀,剔下肉归我卖。”

  于是,秦根虎进糟牛圈里挑了四头最肥的牛,请了一个屠家。他问道:“屠家!杀一头牛要多少工钱?”

  “杀一头牛包括剥皮、剔骨、倒脏,挣你五角钱。”

  “你要给我杀这四头牛,要把骨头全部剔出来,把肉剔净,杀一头我给你一块大洋。”

  “好!”屠家随即叫了两名帮手,便开始杀牛。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四头牛的骨架全部剔出来了。

  秦根虎把四付牛骨架整理好,给店掌柜付了八块现洋,又花两块钱买了十斤牛肉。请三位屠家用一辆小推车,把骨架和牛肉拉在一个留人小店里。屠家把牛骨架铡碎,放在一口大锅里加了盐和调料,开始熬煮。让店老板切下三斤牛肉,做成爆炒牛肉丝,余下的牛肉切成块,炖在另一口锅里。秦根虎对三位屠家和店老板说:

  “今天大家辛苦了,我请你们吃炖牛肉。”随即,他到外面的商店里,买了两瓶二锅头,回到店里,跟众位坐在一起吃肉喝酒,议论时事。

  牛骨头整整熬了一夜,倒换了三遍汤水。第二天早晨,见骨髓油全熬出来了,于是把骨头捞出来,把三遍油汤倒在一起,又用细麻箩把油汤过了一遍,除去了所有骨头碎渣和杂质,然后把油汤放在锅里再次煮沸。等油汤开了,灭了火,让油锅冷却。两个小时后,锅里漂起厚厚一层骨髓油。接着,把油层捞出来,放在另一口锅里烧火耗油。当水分耗净后,把骨髓油倒在两只大盆里。冷却后用秤一称,四付牛骨架竟然熬出七十多斤骨髓油。骨髓油比黄油香,但色泽不亮。为了更好,秦根虎又到牧民家里买了三十斤黄油。与骨髓油和在一起,色、香、味更浓了,成了名副其实的酥油。

  秦根虎买了两只大铁桶,把酥油全部装进铁桶里,用白市布把桶口包扎好,一担挑着又来到小顾桃的戏园子。秦根虎对小顾桃说:

  “顾班主,我给你把酥油闹来了,你看怎么样?”

  秦根虎把桶口包扎的白布打开,满满两桶黄红黄红的酥油,散发着扑鼻的香味。小顾桃一边看着一边说:

  “这么好的酥油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我是在乌拉山里居住的蒙古族牧民那里收下,一百多里路,硬是用肩膀挑来的,你看着怎么处理吧!”

  这时,戏班子里的人都来看那酥油,有人用手指沾了一点油尝了尝,赞不绝口地夸讲着:

  “好油,香!就是香!”

  小顾桃说:“这是秦大哥从一百多里路以外给咱们买来的酥油,谁想要,快来买,一斤八块现洋。”

  演员们从后台拿来小盆、油瓶等装油的家具,你三斤,他五斤,很快就把两桶酥油分完了。小顾桃是最后分的,她才分了二斤。合计起来,共是一百零八斤。小顾桃对秦根虎说:

  “咱们合同上写的是一斤酥油七块钱,你这一百零八斤,共是七百五十六块,再给你加上五十块钱的路费,共是八百零六元钱,你看怎样?”

  “应该按合同办。”秦根虎说,“你给我加五十元路费,我就谢谢你了。你一共给上我八百元,那六块钱就算我日后来看戏的定钱吧!”

  “好,那就这样办!”小顾桃给秦根虎数够八百元现大洋,两人满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这年农历十月,天气异常寒冷,黄河已封冻。农民普遍开始宰猪杀羊了。秦根虎继续走村窜户做他的小买卖。他见农民开始杀猪,除了用小商品换农牧民的奶皮子和鸡蛋外,还开始收猪鬃。他怕猪鬃不好卖,第一次只收了三斤最长的猪鬃。一天,他来到包头县城街上,遇见一个客户要买他的猪鬃,但那人一斤猪鬃只给他二元钱,而秦根虎想卖五元钱,于是两人讨价还价。

  这时,从一个卖棉布的店铺里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他听到秦根虎要卖猪鬃,便对秦根虎说:“这位老弟,你的猪鬃我要了。”

  “你给多少钱?”

  “请回店铺里再谈。”

  秦根虎随即跟着那人进了店铺。两人互通了姓名,那人是店铺的经理,姓李,他一边让坐,一边倒茶,问道:“秦老弟你有多少猪鬃?”

  “现在只有二三斤,如果需要的多,还可以下去收。”

  “你把猪鬃拿出来我看看。”

  秦根虎从货郎担中拿出猪鬃,让李经理察看。李经理见那猪鬃足有五寸多长,便说:

  “这猪鬃不错,你先把这些称一下。”

  秦根虎用秤一称,正好三斤。李经理说:“你先把这些猪鬃放下,作为样品。我先给你三十元钱,算作定钱。你再给我下去收,要收最好的,就照这个样,一斤给你三十元钱。”

  “是现洋钱吗?”

  “现在已经解放了,新中国已经成立,过去的纸币都不能用了,当然是给你最好使的银元啦。”

  秦根虎一听这话,非常高兴地说:

  “好,我给你下去收。你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从店铺里出来,秦根虎先去商店买了五斤真丝线,红、黄、兰、绿、白各一斤,又买了十打丝袜子,还有白毛巾、香皂、肥皂等日用品。然后沿着黄河两岸走村串户,逐门逐户收购猪鬃。有杀了猪的人家,他就拣最长的猪鬃现钱收购;没有杀猪的,他看猪鬃长得长,就给人家讲好定钱,等杀了猪再来收。一口大猪能拔二三两好猪鬃,一口猪的鬃毛,要现钱就是大洋一块,要丝线就是一两。当时农村一石糜子(三百斤)才值三四块钱,有人说:“这后生用三斗糜子的钱买一口猪鬃,真舍得啊!”有些人家怕他说话不算数,当时就在活猪身上拔起鬃来。有的猪从脑门心后面拔下的鬃毛足有七寸长,像这样好的猪鬃一两他给现洋一块钱。不到半个月功夫,他就收了一百多口猪的猪鬃。秦根虎把这些猪鬃按长短分类,一把一把地整理好,装进货郎担里,一担挑着送到了棉布店。

  李经理见秦根虎收来这么多质量顶好的猪鬃,欢喜得合不笼嘴,一边让坐倒茶,一边命店小二赶快准备饭菜,一定要请秦根虎吃饭。秦根虎把猪鬃拿出来,让李经理过了秤。李经理说:

  “这些猪鬃加上你上次留下的三斤,共是三十斤。长短都算一个价,每斤三十元,共计九百元。”

  “把那三十元的定钱扣下吧!”

  “你这半个多月辛苦了,定钱就不扣了,就给你九百元。你愿意要现钱就给你银元,愿意要布匹就给你布匹。”

  “布匹能便宜些吗?”

  “当然可以,都按批发价给你。以后你再来进布,仍然给你批发价。”

  秦根虎高兴的不知怎么说好。

  “太感谢经理啦!现在老乡们最需要的是布匹,你先给上我十匹市布,其余的就给银元吧。”

  “好吧,你需要什么自己挑。”

  秦根虎拣质量好的各种花市布,挑了十匹,李经理按每匹布二十元批发,共计二百元。余下的七百元当场点了现洋。

  这时,饭菜已做好,李经理请秦根虎上座吃饭。炒菜上来,李经理还拿出了名酒,两人边吃喝边交谈。秦根虎问道:“李经理,你收下这么多猪鬃做什么用?”

  “不瞒你说,我是给公家收购猪鬃的。”李经理坦诚地说,“猪鬃不沾油,是做刷子最好的材料。现在新中国成立了,我们的人民解放军急需要用猪鬃刷子洗涮武器,所以委托我收购猪鬃。收下后送到工厂去制作刷子。一把好刷子在市场上要卖十块钱。就像你送来的这些质量好的猪鬃一斤至少能制作十把刷子。三十斤猪鬃,就能做三百多把刷子。秦老弟,你的贡献不小啊!”

  “我也是刚从解放军部队上复员的,解放军需要猪鬃,那我就继续下去给你收购。”

  “你收下多少,我就要多少。以后你想进什么布都可以来我这里挑选,保你满意。”

  两人从此成了朋友,李经理需要什么,秦根虎就想方设法给他闹来,秦根虎每次到县城都要来这里看望李经理。两人真是无话不谈,你帮他助,成了交情深厚的忘年交朋友。

  那天,秦根虎从棉布店出来,上街雇了一辆牛车,把买下的十匹市布和另外买来的一大包棉花装在车上,向自己家乡——王家庄走来。

  一路上,秦根虎坐在车上想道,经过这两个多月的倒腾,已经有两千多元的积累,真是作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祖祖辈辈都是穷光蛋,现在有了钱也不能忘本,要帮助穷乡亲解决困难。现在已是寒冬天气,那些穷乡亲急需要买布做棉衣,我要以最便宜的价钱把这些布匹卖给他们。

  第二天中午,秦根虎跟着牛车回到王家庄。乡亲们见他贩回好多布匹,便围拢来观看。秦根虎说:“这些市布是我从县城里买来的,质量很好,各种颜色都有,我想乡亲们冬春换季都需要棉布,所以我把这些布和棉花贩回来,想帮助乡亲们解决一些困难。这些布价钱都很便宜,人家都是按批发价卖给我的,一匹市布才二十多块钱。你们谁想买,用现钱买或用粮食换都可以。用现洋钱买,一丈市布三块钱;用粮食换,一斗糜子(三十斤)换三尺五布;一斗小麦换五尺布。”

  王德宽问道:“现在除了地主老财有现洋,穷人家谁家有现洋?就像我们家不但没有钱,粮食也不多了,恐怕到明年四五月就没吃的了。根虎叔,我想买二丈市布,明年秋天粮食收下来给你行吗?”

  “咱们都是本乡田地的乡亲们,谁家有钱谁家没钱我也清楚,你们家有困难我也知道,现在给不起,明年粮食收下来给也行。”秦根虎一番话说得大伙都眉开眼笑,纷纷上前挑拣市布。

  五、诚心诚意喜结良缘

  秦根虎在王家庄卖了几天棉布,基本上满足了乡亲们的需要,又到附近几个村子里去卖。走以前,他让王德宽的母亲窦雪梅给自己做一身过冬的棉衣和一身藏蓝色的外套。到1950年快过春节的时候,贩回来的布匹和棉花都卖完了。这天刚回来,把卖货收下的钱粮存放在他原来居住的小凉房里,便到王永福家看衣服做好没有。窦雪梅见秦根虎回来了,便让他试穿衣服。他穿上棉衣,又穿上外套,很合身,显得非常雄壮、漂亮,就像一位新郎官,窦雪梅赞不绝口。王永福说:“根虎弟,你现在已是二十五六岁的人了,早该娶个媳妇成家了。”

  “我现在一个人到处转,哪有时间想那事呀。”秦根虎不好意思地说,“再说,我的手已成残废,不便干活,恐怕有个对时的女人也看不上我。”

  窦雪梅说:“兄弟你不要看不起自己。我看你人品好,身体又强壮,现在又做起了小买卖,我想肯定会找一个好姑娘。只要你说想找个什么样的女人,我给你托人打问去。”

  这时,秦根虎忽然想起了在张家口附近农村的李翠莲。他便把被杨排长开枪打死的李铁蛋的母亲要把翠莲嫁给他的事简要地说了说 ,最后他说:“现在算来,翠莲也有十八岁了,不知道人家姑娘嫁人了没有。”

  “那你还不快点去看看!”王永福着急地说,“我想人家还在等你呢。如果还在,你就把她娶回来吧。”

  窦雪梅也催着他早点走。于是,秦根虎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把存放在地窖瓷罐里的现洋钱拿出一部分,并拿出解放军发给他的残废军人复员证,一起装在他的贴身内衣里。又把最近收下的几斤猪鬃装在一个布袋里,挎在肩上,穿着那套新棉衣和外套,又穿上那件军大衣便上路了。第二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到了包头,把猪鬃卖给了李经理,随后坐上火车到了张家口。

  秦根虎下了火车,在饭馆里吃了早饭,打问了去李家屯的方向和路线,便径直向李家屯的方向走去。张家口地区已经是老解放区了,这里正在开展以减租反霸为主要内容的民主改革运动。一路上,秦根虎所经过的村屯,人们普遍呈现出一种蓬勃向上,喜气洋洋的精神风貌,他感到与从前他在国民党军队当兵时人们那种死气沉沉,愁眉苦脸,朝不保夕的穷苦面貌大不一样。他来到李家屯,已经是中午,见全村的人们正在参加斗争恶霸地主的诉苦大会。他脱下军大衣,趁人们不注意,站在一旁听人们诉苦。群众不时喊起“打倒恶霸地主”的口号声。不多时,会上宣布了对两个恶霸地主的死刑判决,立即拉到村旁执行了枪毙。人们欢呼跳跃,拍手称快。这种情形更让秦根虎大开眼界。

  人们散开以后,秦根虎认出了走在后面的李大爷,他上前打了招呼:“李大爷!你老人家好啊!身子骨还这样硬朗。”

  李大爷转过身看着。“这不是前年送李铁蛋的秦根虎吗!”

  “是我,你老人家还能记着我呀。”

  “快快来,先到我家坐坐。”

  秦根虎跟着李大爷来到他家,院子和屋子还是从前那个样,只是看上去比从前干净了许多。李大爷不等秦根虎开口,便说道:

  “我想你一定是来相亲的吧。自你那年从这里走开,一直没有音讯,村里有好几家要给翠莲说对象,翠莲总是不答应,说她已经许给了你,不能再答应别人,一定要等你回来。可是你这两年死活都没有准信。后来,她母亲见没有希望了,家里又没个男人刨闹生活,她自己招回一个五十多岁的光棍汉,总算又立起了门户。现在解放了,生活也逐渐好过了。你现在来这里,一定是来看她们娘俩的吧。”

  “正是这样。”秦根虎说,“我是专程来看望她们的。”

  “那我现在就领你到她家去。”李大爷随即领秦根虎去了翠莲她们家。他们一进门,见翠莲在地下站着。这姑娘个子长了,胖了,原来的两条大辫子剪成了当地流行的解放头,整个人显得精神活泼,又美丽漂亮。她母亲正在做午饭,她继父在炕上坐着。见秦根虎跟李大爷进屋来,娘俩一时喜欢得不知说什么好。还是李大爷先开口说:“这就是当年把咱李铁蛋送回来的秦根虎,你们不认识啦?”

  “认识,认识,怎么不认识?”翠莲她妈边说边让坐,翠莲急忙拉开一块毛线毯让秦根虎和李大爷坐。秦根虎把军大衣放在炕沿边,说:

  “大娘,翠莲,我来迟了,让你们着急啊!”

  “不迟,不迟。”翠莲她妈说,“能回来就好。你说说这两年你是怎过来的吧。”

  秦根虎说:“我从这里回部队不多时,解放军就发起解放张家口的战役,我被一块炸弹片炸伤了手。后来在解放军的医院里治好了伤。我在解放军里学习整训了三个多月。解放军首长让我们这些原来在傅作义部队当兵的人自己选,愿意留下继续当兵的可以留下,参加解放军。不愿意留下的,可以复员回家。我 当时本想留下,继续在解放军里干下去,因我的手变成了残废,不能拿枪打仗了,只好选择了复员回家。”他说着,让大家看那只被炸伤的手。

  “回家好,能回来更好。”翠莲她妈欢喜得合不拢嘴。

  秦根虎继续说:“我决定复员回家后,解放军给我发了三等残废军人复员证,发了路费、被褥和一套全新的军衣。”他指着那件军大衣说,“这件大衣就是那时给我发的。”

  “这么长时间你去哪了?”翠莲不解地问。

  “我回到绥远我的老家了。”秦根虎解释说,“那时除去部队上给我发的二十块现洋,我再无分文。我想回去要我那卖壮丁的卖身钱。回去后,结果一块钱也没要上,只好又给有钱人家揽工受苦。”他把给赵来喜种籽瓜和后来做小买卖的事大致说了说。最后他说:“我做买卖积攒下些钱,这才能来看大娘和大妹子你们呀!”

  李大爷说:“听了秦根虎这些话,更说明他是个有骨气,讲义气,有本事的男人。安葬李铁蛋的时候,你们娘俩许愿嫁给人家。现在他来了,翠莲你说怎么办吧!”

  翠莲含羞带笑地说:“我这不是一直等他吗!”她妈也说:“这二年有好几家来人给翠莲说亲,翠莲总是不同意,她说一定要等你回来。根虎你说,是不是来找她的?”

  秦根虎说:“我来这里,就是看翠莲还愿不愿意嫁给我这个已经有伤残的男人。”

  翠莲说:“不管你伤残成什么样,只要你愿意娶我,我就跟你走。”

  “那好,一言为定。”秦根虎从内衣里拿出钱袋,先数了三百元大洋,说:“这是我给老人家的定婚聘礼。”又数出二百元说:“这些钱是给翠莲和我置办结婚用的衣服、被褥和举办婚礼的费用。你们看够呀不够,如果不够,我这里还有。”

  翠莲母亲说:“管够用了,咱们都是穷人家,简简单单给你们办了婚事比什么都好。”

  李大爷又问:“翠莲,你看怎样?”

  翠莲说:“我没意见,至于怎么办,还是你们老人家说了算。”

  李大爷说:“我是你们的长辈,我看这样办:咱们这里已经成立了民主政府,你们俩先到乡政府办结婚登记手续,衣服和被褥你们自己去买,如有现成的,就买现成的,如果没有现成的,买回布料来让村里人帮你们缝制。然后选一个黄道吉日,在我家里给你们举办婚礼。你们看这样办行吗?”一家人都说这样办好。

  中午吃罢饭,秦根虎拿着他的解放军残废军人复员证,领着翠莲到当地乡政府办理了结婚登记手续,领了结婚证明。又到商店买了结婚用品和布料、棉花。请村里人帮助,很快缝制了全新的被褥和新婚礼服。李大爷给他们腾出一间屋子,布置为新房。到腊月十八,正是“立春”之日,在李大爷的院子里,热热闹闹地举办了结婚典礼。洞房花烛夜,两人卿卿我我,说了大半夜知心话。两人商议好,婚后还回中滩老家,继续做小买卖。第二天回门,秦根虎和翠莲一起同两位老人说了他们要回中滩老家继续做买卖的愿望,二位老人也同意了。

  婚后第三天,秦根虎同翠莲把他们新婚用过的棉被褥和他们的旧衣服打成包袱,翠莲继父赶着毛驴车把他们送到火车站,两人坐火车回到了包头。在包头牛马市场花了五十元大洋,买了一匹带有全鞍韂的枣红马,又买了一辆轻便的胶轮车。在李经理棉布店贩了几种不同颜色质量好的布匹。那天一大早,秦根虎同翠莲坐着马车回到中滩王家庄。一路上,晨曦融融,阳光普照,欢欢喜喜地迎接新中国第一个春节的到来。

  王文忠,汉族,1938年生。原籍陕西省府谷县,生于内蒙古乌拉特前旗。1947年冬至1949年春,入私塾读书三个月。1950年小学毕业后,响应党的号召回乡务农,任农业社会计。1955年10月参加工作,1956年4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先后从事共青团、政府秘书、农业、水利、科学试验、党史、地方志编研等项工作。历任旗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农林水副局长、公社党委副书记、史志办公室主任、副编审。1985年开始参加党政干部基础科自学考试,并接受函授教育,毕业于中国文学函授大学和北京社会函授大学。为内蒙古地方志学会会员。先后主编出版《中国共产党乌拉特前旗组织史资料》、《乌拉特前旗志》、《新时期农村牧区变革》、《乌拉特前旗土地志》等著作。并出版长篇小说《阳光照耀珊瑚河》。还发表多篇论述文章,其中《乌拉特前旗志农业编的编纂》和《从“粮食志”看社会主义之优越性》两篇文章,分别被《中国当代思想宝库》和《中国社会发展战略文库》选录。

据《河套文学》2013·3

 
 
 
版权所有:内蒙古自治区巴彦淖尔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联系电话:0478-8655786 Email:bynrswl@126.com 地址:巴彦淖尔市临河区西区写字楼7楼
技术支持:巴彦淖尔市政府网络信息管理中心 联系电话:0478-86555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