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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坝湾纪行  
发布日期:2017-08-30  
 

●张志国
 
  此行的终极目的地是乌梁素海的坝湾,一个偏僻的海边渔村。
  坝湾位于海子的东北角海滩,与海子南岸的坝头地方遥遥相对,中间的海面直线距离是六十公里,绕道而行则更加遥远。坝湾因地处拦海大坝的一个湾子而得名,地势低洼,无从耕牧。村里人一半靠打魚为生,一半跑到佘太一带种地,经济结构极为特殊。坝湾村的村史并不久远,比起后大套许多百年老村来,算是很年轻的一个。据一村民讲,他父亲于一九五五年初来此地,附近只住着两户人家,还都住在坝楞之上,防避水的侵袭。六十年代以后,住户逐渐多了起来,方形成村落。村里多数居民是河北籍人,从白洋淀一带迁徙而来,来之前是渔夫渔妇,来后当然还是以渔猎为生。后来又有种地的农民加入,渔农杂居共处。村里人户最多时达到三百多户,一千多人口。打鱼种地各自谋生,而打鱼人家的生计明显优越。一来海里有鱼,任意捕捞,渔民仗着祖传的技能,收获丰饶。二来海子上芦苇成荡,那年头又能卖个好价钱。仅此两项收入,就使那些土里刨食的农人望尘莫及。一九六七年以后,农场建立,乌梁素海则建了渔场,村里的渔农两派人命运自此更加不同,渔人归了渔场,时称十九团一连,农人归了公社,隶属大佘太。
  大佘太公社是大集体时巴彦淖尔出名的产粮区,好多地方投以羡慕目光。但比起归了渔场的渔人,收入差距悬殊。渔场职工挣国家工资,吃集体供应粮,衣食无忧,加之打鱼和割苇子的外块收入,生活优哉游哉。可是,国无常富,民无常安,从本世纪初开始,渔业和苇业受到市场冲击,渔场职工收入渐渐走向低靡。而农民呢,却因为国家政策扶持,开始走上富裕之路,自从免除农业税后,农民生活真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坝湾村的种地人终于挺起了腰杆,像当年渔户居高临下看他们那样反观渔民们。渔户则自知好花不常开而在无奈中黯然神伤。
  但生活的情趣却还像往常一样继续。一个村里同住着河北来的渔人和当地种地的农人,两个人群和谐共处,相互影响,合力建设家园,各自刨闹生活。相互之间既保持邻居的亲密来往,又多少存在群体间的畛域之防和芥蒂,最鲜明的表现是孩子们的玩闹嬉戏。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收工的农人蹲在院墙上吃饭,一面议论着河北人的奇闻逸事,借以消遣取乐。河北人的家眷们则席地而坐,剥苇皮或编席子,一面也说起当地人的憨实与笨拙,取笑他们天刚黑就吹灭了灯,不知在屋里干甚灰事。娃娃则抱成团形成两个对垒,干脆站到房顶上,唱起对台戏。那面高声喊道:此地耗子满身毛,过几天就叫一叫。这面也亮着嗓门回对道:侉子侉子侉溜溜,侉子叫我老舅舅。而河北垮子与当地农民共同取笑的对象则是天北二津(京)的知青,说他们不知如何对付活崩乱跳的大鲤鱼,双手把鱼按在水里往死淹。又说遇到下雨天,把自己衣服脱下来给毛驴披上,说担心毛驴受凉感冒。
  晚间与坝湾村几个村民坐一桌吃饭,无意间说起坝湾村的历史,不料那几个村民一齐愤激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村人的不幸来。照村民所言,他们的生活已经处于困境,看不到发展希望。近两年人均年收入仅有七百元,实属罕见。芦苇已无市场,海子早被企业承包,渔场转并地方后,职工处境坠入底层,等同农民身份,却沒有农民的实惠。生活处境如此,村民自然没有好声气。
  坝湾村人面临着从来没有过的生存挑战,在奔走呼号为自己寻找新路的同时,怀旧的心理日益浓重地笼罩着伊们的精神世界。近日,他们相互联络,组织了一次别开生面的聚会,即是把历届在坝湾小学毕业的村人后代召集在一起,共叙乡愁。聚会以师生聚为由头,聚集六十多人,还特意邀请了十几位当年在学校任教的知青。师生相约在坝头见面,欢聚一堂,仪式很是隆重。一男一女两个主持,能说会唱,靓丽潇洒。因为有远道而来的恩师在场,主持人更多地投注了对恩师教诲的感激。开场即举行了隆重的献哈达的仪式,老师们万分激动地领受赠与,接过美酒一饮而尽。筹备此次聚会的几位骨干,有的目前依然生活在本村,有的从外地赶回来,大家怀抱着一致向善的心态组织前勤后勤,聚会很成功,气氛很热烈。席间配乐播放了诗朗诵,是一首自由体长诗,名曰《乌梁素海,我灵魂守望的地方》,充满乡愁。作者张玲,据说是坝湾村人的后代。坝湾村是个出人才的地方,今日所聚六十多人的团体就是明证。
    按照事先安排的行程,第一站到坝头,即乌梁素海渔场场部。坝头与坝湾隔海相望,一个在海子的南端,一个在海子的东北角。坝头是游海的入口,于是有机会身临其境作海上观的体验。这是一条我过去未曾涉足的航道,南岸登船,照直北行。航道显然是人工开拓,笔直狭长,两侧的芦苇整齐地排列,相对缓缓地移动,遮蔽了船客的视线。也就行了一里之遥的航程吧,海面忽然开阔起来,灰黄的海藻平铺在海面,如同刚刚破土而出的寸草。寸草上面,浮动着大大小小的水鸟,三三两两或成群结伙,黑点似的点缀着那黄色海面。海水是浑浊的,散发着淡淡的酸咸气味。从游船突突突的使劲发力中,你分明可以断定,这一大片的灰黄是浅浅的海滩。果然未久,就看见船的后轮将海底的污泥掀起,墨一般乌黑,发出难闻的恶臭。海水受到船只的压迫与揽动,涌起层层洪波,向远处涌动追逐,世故的海鸟在洪波上贮立,不惊不动。偶有方阵似的芦苇丛,受了水波的冲荡,顺势倒伏,片刻后又柔轫地立住。洪波激起的浪花,是点点白色,十分耀眼,表明着水的自我变幻,是何等的神奇。
  二日早上出门,却见外面正落着小雨,檐下滴滴哒哒,远处雨点敲打在片片积水上,幻化成一个个圆圈,倾刻消散。街道上没有行人,行道树静静地立着,绿色丝条披垂摇曳,柔美至极。雄鸡的长鸣此起彼落,为晨醒的人们报晓。这正是偏远乡村的清晨景致,尽管天上云雨迷朦,但鸡鸣之声并不因此哑然。坝头,乌梁素海拦海大坝的顶端。我想这里定然是居高临下的一处高地,少受海水的侵袭,适宜安居,因此才有建筑的崛起与人丁的兴旺。当地人讲,这一带街市景观的区城,原来是机耕连的营区。机耕连,故名思义,农业机械化之根据地也。想当年兵团是河套先进生产力的代表,率先引进机械化。机耕连的规模,标志着渔场生产建设的声势。渔场生产萎缩了,当年响亮的名号也消失了,往事可堪回首,却夹杂着抹不去的伤感。伤痕文学之于伤痕情感,看似匹配而实际上悬殊。很想捕捉这伤痕,却深感与这太平盛世情调不合。在这细雨迷雾中,静静眺望这昔日繁华的坝头,十九团的团部,乌梁素海渔场的场部,远山隐隐,苍穹恢弘,潮湿的气流中飘洒着丝丝腥气,我的心禁不住又惆怅起来。
  从坝头到坝湾,车队绕道经过大佘太。大佘太在历史上以抗战著称于世,如今却以玉石闻名遐迩。佘太翠的发现是近二十年的新事,然而对于当地的市场,却是一次持久的推动。街道长驱直入,犹如一条修浚一新的干渠,满流着玲珑剔透的美玉。街道两侧的店铺,多以玉石买卖为能事,打磨锃亮的佘太翠就摆在店铺的地面,也有原石散乱地堆放,一些店家的后院乱石堆成一座小山。令人称奇的是,玉器加工早已发展为不小的产业,精雕细刻的大件小件,件件匠心独运。有了这样一条翠色流动的街道,吸引了无数游客的意趣,对于地方旅游的兴起大有裨益。佘太翠玉山和乌梁素海水共同构成乌前旗腾飞的双翼。在这两相靠近的一山一水之间流连,你会饱尝匪夷所思的神秘之感。
  尽管事先已经有所耳闻,但当我们驱车到达坝湾时,还是为大佘太与坝湾村之间挨得如此之近而深感吃惊。想当年日本侵略者武装占领佘太城,对这一代军民扫荡血洗,这坝湾村是在血迹斑斑的土地上建立,难怪一到坝湾村,就闻到一种沉积久远的浓重的腥气。腥气在空中弥留,又在种着玉米和葵花的田野飘散,叫人感觉到一种熟悉的陌生。车队在村口停下来,说等待后面的车子到齐上,前后紧跟着进村,因为村民预备鸣炮欢迎,偏僻的小小渔村第一次迎来大队客人,在村民是一盛事。而此时脚下的车道,原来就是早年的坝楞。知青们记得清晰,当年坝楞足有两丈高,徒步爬上去如同爬一座小山。那是坝湾村的标志性建筑,每次外出返回,远远看到的就是高高耸起的坝楞。乌梁素海萎缩后,大坝渐渐失去往日的威严,因为无用而被削平。如今,它只作为一条村道的地基而存在,侥幸保留着当年坝楞的走向。
  片刻,车队穿过热烈的炮响进到村委会的大院,一堆村人站在院里迎候,个个笑容灿烂。村干部代表村民把客人接入,握手致意,寒喧问候,久别重逢的老友则相互拥抱,热泪盈眶。
  乘着大伙儿纷纷扰扰熙熙攘攘的空闲,邀一位当地人到了村口的海港。这是一处真正的船舶的码头,大小不一的上百条鱼船停靠在这里,船是铁铸的,舱深而帮高,条形而顶尖,个别还有船舫,可作渔人的居所。渔民半夜出海,早晨即归港,当此时分船上不见一人。顺着码头南望,是一条通畅的航道,显然是出海的坦途,海水湛蓝,深浅不测。据村人所指,靠近码头的岸上,座落着一幢蓝砖的建筑,外观庞大,说是一个鱼库,即渔人出海打来的鱼要在这里储存,用冰块隔热,防止鱼虾坏掉。这是村里的老建筑,建国初期就已崛起,沿用至今。鱼库的旁边是个鱼窖,也是蓝砖的老式建筑,早已废弃不用。这两个具有近七十年历史的渔业的旧迹,表明着乌梁素海辉煌的过往,也标志着坝湾人逝去的荣光。村人告诉我,那时海内水很清凉,用手掬起来能喝,现在污染了,死鱼很多,热天里腥气熏天。难怪进村时,人们直喊腥味扑鼻,令人联想到日军的屠杀。
  下午再次出海,风平浪静。只见海面上、草丛中、沙滩间、岛屿的脑头、海水的上空,到处可见鸟的倩影。乌梁素海是飞翔的王国,百鸟的乐园。最壮观莫过于群鸟在空中飞舞,嘎然长鸣,此起彼落。灰白的翅膀舒展如蒲扇,变换着各种飞姿,滑翔如闪电,倒栽似箭羽,翻飞像风轮。那阵势,犹如万国齐聚的盛会,又如天兵天女的降临,又如各显神通的演艺。群鸟浮在水面上的画面,也令人目不暇接。远远望去,犹如无数个黑点在水皮上漂浮,定定的,水不动则黑点也不动。而每当游船靠近时,那静止的黑点忽然云飞四散,有的振翅远遁,只留下声声长鸣;有的踏着水皮疾走,溅起串串浪花;有的潜入水底,留下一圈浅浅波影。也有的水鸟隐身在芦苇下边,羽毛的颜色与海水浸泡下的芦苇的灰黑浑然不辨,它立着不动,你几乎不能发觉。又见一片空阔的海域,无数白鹤立足高处晒太阳,在长长的鱼网绳上或栅栏上面,排成一条整齐的白线,极像墙体建筑工匠的杰作,等距又齐整,传达着节奏均匀的韵律。游船行进间,有人忽然惊呼:看,那是什么?众人顺着所指看去,原来是一颗鸟蛋,荡悠悠地漂在水草之间。水鸟生于水上,又觅食在水中,海水是鸟的天堂,而鸟的歌唱与舞蹈,又为水之海平添了无尽的生趣。
  在坝湾逗留半日,一件意外收获使我兴奋不已,那就是坝湾村祖传的拉网号子。这一件宝物列入巴彦淖尔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也应该是头条。一位八旬老人当场喊唱了几段,有劲调,也有缓调。劲调是紧急情况下的急切呼喊,拉网人紧绷绳索,扭转乾坤,决战险情。缓调则是在常态下呼唤,稳健而悠然。号子短促而有力,唤起拉网人的横劲。
  同志们呀,嗨吆嗨吆。
  拉起来呀,嗨吆嗨吆。
  伙伴们呐,嗨吆嗨吆。
  使劲拉呀,嗨吆嗨吆。
  捞鱼虾呀,嗨吆嗨吆。
  为生计呀,嗨吆嗨吆。
  大风浪呀,嗨吆嗨吆。
  无阻挡呀,嗨吆嗨吆。
  打鱼人呀,嗨吆嗨吆。
  最舍力呀,嗨吆嗨吆。
  女人家呀,嗨吆嗨吆。
  等在家呀,嗨吆嗨吆。
  儿女们呐,嗨吆嗨吆。
  门前望呐,嗨吆嗨吆。
  男子汉呐,嗨吆嗨吆。
  要担当吶,嗨吆嗨吆。
  往前拉呐,嗨吆嗨吆。
  莫松劲呐,嗨吆嗨吆。
  大网合呀,嗨吆嗨吆。
  八万斤呐,兜在网呀。
  使把劲呐,往前拉呀。
  脚站稳呐,绳绷紧呀。
  莫松手呐,嗨吆!嗨吆!
  这拉网的号子,不是一般人可以随便喊的,而是要推举德高望重者来胜任。那是一种号召力,凝聚力,一呼而百应,齐心以协力,步子刚好踏在点上,一步步将网拉动。乌梁素海冬捕具有悠久历史,冬捕的大网往往数十丈长,分左右两面,先分后合,是典型的群体劳动。老把头说:正规拉冬网同时七十人参加,五十名壮汉分为对应的两列,左拉右网,右拉左网,随着号子的呼应,鱼网从入口开始,渐次拉到千米处的出口,一网出来可打几万斤海鱼,最高创造过八万斤的记录。此外还配有跑线的四人,专管在拉网线上巡查排除障碍。另有十人负责打眼,每隔十五米打一冰眼,鱼网顺眼线拉动,渐次前进。此外还有背大钩的两人,看圪挞的两人,下网的一人,领网的一人,共计七十人。领网的就是喊号子的,通常称为“把头”。“把头”是总司令也是总舵手,捕捞成功与否往往系于他一身。据老把头讲,夏捕的鱼网更宏大,通常有一百五十弓长,合七十五丈,网线用猪血煮过,经久耐用。听着粗犷豪放的拉网号子,你自然会想到渔家海上作业的艰辛。有道是打鱼的人不怕狂风巨浪。让我们记住这嗨吆嗨吆的劳动号子吧,在风浪里踏着节拍,迈出坚实的步伐。
  河套的水文化发达,理应包括渔民与海水和谐共处的文化创造。靠海吃海,坝湾是个典型。然而海上这碗饭却是不容易端稳的,其艰辛程度难以想象。首先是违背常态作息,后半夜就要出海,为能赶上一大早的鱼市。打鱼出海,要经二道贩子转手运到市场,稍有延误就会导致活鱼变死,劳而无获。近午时分,一对青年夫妇正在院里抖网,看样子是刚从海上归来的样子,须把紊乱的鱼网一片一片地整好理顺,还要把其中杂物捡出,不时又用捶板使劲在地上敲打,将缠绕的块状物击碎。这样的网每天下水八十多张,要经下网、收网、摘鱼、抖网、晒网多道工序。仅抖网一个环节,就费时一个多小时。腰疼腿疼关节炎腰肩盘错位是普遍的职业病,有的大半辈子受着病痛的折磨。出海遇到风浪,尚有生命危险。一九九四年海上遭遇十一级台风,所有船只全部被掀翻,出海人失去两条生命。
  坝湾村民王有登,年轻时在包头与后山之间拉骆驼,一次在穿行乌兰布和沙漠时,看到一具死尸被风刮出来直挺挺地立在那里,这是在沙漠中走迷了路,被风沙活埋了的孤魂野鬼。他后来落脚在坝湾改行打鱼,又看到惊险一幕,每次说起来都惊魂不定。那是一次在乌梁素海打鱼,遇到一群鲶鱼,个个三尺多长,当他把那些庞然大物用鱼钗钗出海面时,却发现下面横卧着一具死尸,遍体伤痕,原来那群鲶鱼聚集在一起,以啃食那死尸为乐趣。那时,这一带缺医少药,生存条件恶劣,意外死人的事时有发生。王有登的老婆土法给人看病,挑针扳钵子,挽救了不少垂危的生命。由于常年给人诊病施治,经验丰富,只要摸一把病人的手腕,就能断定人的生死,广为村人信赖。
  坝湾师生的聚会,一个很重要的愿望,就是陪同当年的知青老师回坝湾看看。此次相邀而来的老师,正是当年加入兵团而从北京天津来的知青。十几位老师都已年过花甲,有的身体欠佳由家人陪伴。来到阔别四十多年的坝湾,其激动的心情显而易见。时过境迁,但这里仍然保留着他们生活的足迹。一排并列二十多间的起脊房,红砖砌成,是当年兵团战士的营房。房子是知青自己动手扣坯子,用苇子烧砖,又手工搬到建筑工地,由当地村民指导带工盖起来的,下面放了石头根基,结实防潮,因此到现在还没有倒塌。一位来自北京的大个子老师,正是当年营房建筑的设计者。他说:初建时前后三排,还有礼堂、食堂和连部,完全按照军营来建。营房后面是当年打的水井,因为村上老井水不够吃,五六百兵团战士就吃这口新井。大个子知青见这井口还在,深情地蹲下身子摸那井口,又招呼同行者在井口旁合影留念。
  一位名叫王根生的古稀老人,头发白多黑少,满脸岁月沧桑。他是当年兵团战士中唯一留下来坚守至今的人。老人自叙祖藉河北河涧县,一九六九年从部队转业加入兵团。于今已过半个世纪,兵团早已不复存在,他本人和河北白洋淀来的移民一样,成为一个地道的打鱼汉。他回忆说:兵团初建时,全是军队建置,连长副连长指导员副指导员都是现役军人,佩带手枪。连队还配有一挺重机枪,用于军训和备战。他本人任排长,后来缩编又任班长。兵团自己开荒,三年开发熟地四千亩,种小麦高梁玉米,还种水稻。农闲季节打鱼也割苇子,吃国家供应的粮油,还发给劳保衣物。到一九七二年,知青返城基夲走完,当地人补员加入,后就改为农场。半世纪后的王根生,已是一位打鱼的行家里手,他说起一次海上遇到风浪突袭的故事,描绘得有声有色。渔船沉入水底,他两次冒险潜入几丈深的水底搜索,用尽全身力气,差点儿被风浪吞没。只因平日练就一身好水性,终又浮出水面,借着插入水底的撑杆,平躺在风浪颠荡的海面喘息,保住一条性命。
  在与老师的倾心交谈中,一位当年较低年级的女生讲到一次在海里溺水,是一位知青老师奋不顾身将自己救起。又一位男生回忆说:在一个盛夏的中午,忽然天雨如泼,海水暴涨眼见就要漫过大坝,全校师生冲上大坝加入抗洪抢险的战斗,又是几位知青老师率先垂范,事后还搞了一次专题作文朗读竞赛,大家都感动到落泪。救危亡于水火之中,在坝湾这地方是常常发生不以为奇的事情。四处可见的苇子,是极易燃烧的材料,而一旦火起,就会牵连海滩上积淀很厚的海藻蒲草之类,火势往往很难控制。而每次发生火灾,全村居民就会自动抱成一个完全一致的团体,青壮年分秒必争地扑向火海,而师生们则自动排成长长的运水队列,开始传递水盆的接力。在意想不到抑或早在预料之中的大自然的侵袭面前,平日里那些河北人当地人的畛域观念一扫而空,代之而来的是情同手足配合默契的命运共同体。
  坝湾,就是坝下之湾。海水四溢,筑坝以拦挡,显示了乌梁素海人的治水之功。海子形成多久,治水的历史就有多长。在这漫长的历史演变中,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乌梁素海天然形成,养育了一代一代人民,人民则在与水共舞的历史舞台上,创造了光辉灿烂的水文化。如今的乌梁素海已经不单是一片自然之海,而且是蕴含着一部英雄史诗的文化之海。尽管海水污染,民怨有声,但它仍不失为地方文化的风景,是巴彦淖尔的名片。从上世纪五十年代,近百户白洋淀渔民移居此地开始,乌梁素海周围多了一个村落,在大坝的庇护下,安身立命。从坝头到坝湾,在长达几十公里的海坝下面,人民生息繁衍,子子孙孙代代传承下来的,是一种精神,吃苦耐劳,涉险犯难,团结互助,众志成城。海上打鱼的职业比之于面向黄土背朝天的农人,更值得赞叹。如果说终身从事农业生产付出的代价是农人的健康,而渔民们所付出的往往是生命。坝湾人的渔二代,如田占国、辛增福、刘晓年等等,如今也年过半百,子孙繁衍,三代人扎根渔村。而更多的渔二代农二代则远走高飞,工作或创业于前旗、临河、包头、呼市甚至更遥远之地。这正如他们的父辈从白洋淀远走他乡来乌梁素海谋生一样,情理使然。海向低处沉,人往高处走。坝湾毕竟是一处临水涉险的洼地。聚会时的欢歌热舞,虽然也有游子归来感恩故乡的殷殷之情,但更多的是喜悦于自己终于脱离荒苦之境而登高望远。而登高望远者们,从偏僻孤远的海角之地——坝湾所获得又倍感珍惜的,是支撑他们远走高飞的精神的动力。
  我想,是这样的。
  作者:张志国,临河人,多年从事河套文化研究,出版《河套文化研究——地方课程资源索隐》《阴山归来不见山》《塞外奥区——临河》《巴彦淖尔人文读本》等多部著作。文学创作以地方历史题材的小说、纪实文章为主,与人合作或独著长篇历史小说《扒子补隆》和《河套荡寇记》(上下册)。在各类报刊发表散文、小说、纪事、民间故事等200余篇。系自治区作家协会会员,巴彦淖尔市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巴彦淖尔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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